一夜酣眠,林怀安醒来时,窗纸已透进白亮亮的天光。
他起身推开窗一条缝,清冽干爽的冷空气瞬间涌入,夹杂着雪的清新,院子里一片洁白。
他洗漱妥当,推开房门走向堂屋。还未进门,便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谈笑声,夹杂着豆子落在簸箕里的清脆声响。
堂屋里炉火燃得正好,暖意融融。
他惊讶地发现,不仅林、李、刘三家人都在,连好几年因着身体和家事、鲜少在外久坐的刘家奶奶刘周氏,也端坐在二姑奶奶林守英旁边。
两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一边慢悠悠地捡着簸箕里的豆子,一边低声说着什么,脸上都带着舒心的笑意。
“怀安起来啦?”林守英先看见他,笑着招呼。
林怀安连忙上前,恭敬地向各位长辈一一问好。
刘周氏也笑着点头:“怀安回来了,看着更精神了,好,好啊。”
正说着,门帘一掀,林毅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果果进来了,两人帽子上、肩头都沾着新鲜的雪沫,果果小脸冻得红扑扑的,眼睛却亮晶晶的。
“起来啦?等你吃饭呢!”林毅将果果放下,笑着对林怀安说,“刚陪果果去院里转了一圈,好家伙,这雪下得真够厚!果果,告诉你怀安哥哥,咱们待会儿干什么?”
果果一落地,就蹬蹬蹬跑到林怀安面前,张开小胳膊,仰着兴奋的小脸:“哥哥!抱!吃了饭,我们堆雪人!大大的雪人!”
林怀安心头一软,弯腰将妹妹抱起来,掂了掂:“好,等哥哥吃饱了,有力气了,就陪果果堆个最大最神气的雪人!”
早饭早已备好,是热腾腾的粟米粥、暄软的白面馍馍,还有几碟自家腌的小菜和昨晚剩下的酱肉。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简单却温馨地用了早饭。
饭后,碗筷撤下,新沏的茶端了上来。
家人们很自然地重新围坐到炉火边,连果果也被张青樱搂在怀里,安静下来。
一道道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好奇与期待,落在林怀安和林毅身上。
两个少年对视一眼,知道家人们在等待什么。
他们也没有任何扭捏或卖关子,略一沉吟,便由林怀安主述,林毅补充,开始汇报这数月京城的历练见闻。
“我们九月初到的京城,以富叔学徒的身份,跟着他学习,也慢慢了解了些樊家的情况。”
“樊家的基业,确实是樊老太爷赤手空拳打下来的,他善经营,攒下了泼天的富贵。但真正让樊家脱胎换骨、成为如今这般气象的,是这一代的主事人——樊五爷。”
林怀安顿了顿,组织着语言:“樊五爷并非长房长孙,只是二房的幼子。他能越过一众叔伯兄弟,成为实际的家主,富叔和京里了解内情的人都说,主要有三个缘由。”
“其一,樊老太爷自己定的规矩——‘能者居之’。他不看嫡庶长幼,只看子孙的本事心性。据说早年也曾有过争议,但老太爷手腕强硬,硬是把这个规矩立成了铁律。”
“其二,樊五爷本身确有非凡之能。”
林毅接口道,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佩与警惕:
“京城樊楼,是他一手创立并做到如今‘京师酒肆之甲’的地位。这还不算,他接手家族生意后,手段……颇为凌厉。
他将家中各类生意分派给各房经营,定期考核,做得好,便给予更多资源份额;做得不好,哪怕是他的亲父兄,也毫不留情面,直接换人掌管。
靠着这般铁腕,他压服了族中所有声音,令行禁止。”
林怀安点点头,继续道:“其三,便是他的姻亲。
樊五爷的妻子,是当今太后的亲侄女,一位郡主。这门亲事,是太后亲自赐婚。
郡主嫁入樊家后,不仅带来了显赫的权势背景,其本人据说也聪慧干练,协助樊五爷打理内务、交际应酬。
让樊家彻底打通了与皇家的关节,稳稳坐上了皇商的位置。”
堂屋里一片寂静,只有炉火噼啪声和豆子偶尔滚落的轻响。
林守业捻着胡须,眼神深邃;林文柏眉头微蹙,若有所思;林守英和刘周氏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连果果也似懂非懂地安静听着。
“总的来说,”林怀安总结道,“樊家内部,眼下还维持着一种……向上的、良性的竞争。各房为了多得份额,都卯着劲想把生意做好,这于樊家整体有利。但,”
他话锋微转,“利益之下,免不了暗流涌动,嫡庶之争、房头之隙,偶有风波。樊五爷对此极为警觉,掌控得也紧。
所以我们在京期间,并未公开与樊五爷会面接洽,只私下见过两回。
樊老太爷……也未曾正式召见我们。”
林毅补充了一句,声音压低了些:“但我们感觉,老太爷曾在暗处观察过我们。有一回在樊家别院,还有一次在樊楼附近……我们察觉到了,但未声张。”
这话让林文松等人神情一凛。能被那样的老人暗中留意,不知是福是祸。
“富叔待我们极好,教得也尽心。”林怀安将话题拉回自身经历,“从辨认货品成色、洽谈价钱、核算成本、管理仓储,到如何与不同的人打交道,事无巨细。
我们还曾随他去拜见过樊大总管——也就是富叔和镇上樊掌柜的父亲,如今樊府真正的大管家。”
“那位老人家,”林毅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敬重,“真是了不得。看着慈眉善目,说话不紧不慢,可那双眼,好像能把人里外都看透。
听富叔说,他是跟着樊老太爷白手起家的老伙计,一辈子忠心耿耿,能力极强,连那位郡主对他都礼敬三分。
樊老太爷如今半隐居,府里大事,很多都仰仗他。”
林怀安回忆着:“樊大总管曾亲自带我们去过一趟樊楼。那楼……高有五层,飞檐斗拱,气派非凡。里面来往的客人,锦衣华服,谈吐间非富即贵。
跑堂的伙计,那气度举止,不比寻常小吏差。”
他顿了顿,想起一个细节:
“我们在二楼雅座外等候时,听到里面一位客人随口品评一道‘蟹酿橙’,说‘此味清雅,颇有江南致仕林公家风’,同桌另一人便笑言‘林公如今寄情山水,其家厨竟在此乎?’……他们谈论的人和事,我们全然不懂。”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却让在座的家人们心头微震。
那是一个他们完全陌生的、属于另一个阶层的话语世界。
“樊大总管当时在回去的马车上对我们说,”林怀安的声音沉静下来,复述着那位老人的话语。
“‘生意无大小,亦无贵贱。然人心有高低,眼界有宽窄。人如何对待钱财,钱财便如何回馈人。若想承载巨富,便需有匹配其重的心性与能耐。’”
堂屋里再次安静下来。这番话语朴素,却蕴含着沉重的力量。
林怀安和林毅沉默了片刻,似在回味,也似在整理最终的心得。
然后,林怀安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位亲人,最后落在主位的林守业和林文柏脸上,声音清晰而坚定:
“这几个月,我们学了些做生意的皮毛,见了些世面。
但看得越多,心里反而越清醒地认识到——我们自身,还是太单薄;咱们平华村要走的路,也还很长,很长。”
“单有好的出产,好的手艺,或许能让一村人吃饱穿暖,过得富足。
可若想将这富足稳稳地守住,若想在未来可能更大的风波里,能有说话的底气和周旋的余地……这些,还远远不够。”
他深吸一口气,与旁边的林毅目光交汇,两人眼中是同样的决心。
林怀安一字一句,说出了那个经过深思熟虑、甚至可能改变许多人命运的决定:
“爷爷,爹,娘,各位长辈。我们二人商议过了,也下定了决心——”
“我们要下场,考科举。至少,要拿到进士功名。”
话音落下,堂屋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脸上写满了震惊。
林怀安迎着那些惊愕的目光,继续解释道,语气沉稳如磐石:
“我们并非一心想要做官,去博那前程。
而是……我们看清了,在这世间,钱财固然重要,但有些东西,是钱财买不来、也护不住的。
功名,便是一层铠甲。
多一分这样的能力,多一层这样的身份,我们自身便多一分安稳,咱们林家,咱们平华村,也能多一分依仗。
将来,无论是与樊家这般庞然大物打交道,还是应对其他未知的变数,手里多一张牌,总归是好的。”
“我们想用自己的方式,为这个家,为咱们村,再添一道护身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