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老二坐在工棚门口,高大的身躯基本堵住了门的一大半。
外面偶尔还飘着雪花,冬日的阳光虽然会出现,但是好像并不温暖——至少包老二是这么感觉的。
但他就想坐在这里。
这里能看到路。
能看到所有往这里来的人。
这几天,他最常待的地方就是门口。
坐在这里雕东西,
看着干爹和三婆婆他们在屋里围着火炉唠嗑,
看着柳叔柳婶、吴檐叔吴婶子来了又去,
看着强子哥和月婵姐、奎子哥和圆圆姐并肩走来又并肩走远,
看着乔兴和夏河带着两只小狗崽去茶果庄园巡视,去了又来,来了又去。
唯独,唯独没有他想见到的人出现在这条路上。
——
他好像在等待,也在期盼。
他听到了干爹他们说的话。他耳力极好,屋里那些压低声音的嘀咕,他其实听得一清二楚。
“钱家可能没相中二小子。”
“强子和我家大奎子总是去未来岳家走动,二小子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看来是黄了。”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觉得眼眶酸涩。
他不想,不想让老人们看见他这个模样,为他们担心。
所以他保持原有的节奏,好似全然不受影响,继续一刀,一刀,一刀地刻着。
刻的是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只是手在动。
——
自从上次武婶和叶嫂子说了那话,三婆婆和干爹他们分析说是钱家相中了他,他就被一种难以表述的狂喜击中了。
那个眉眼弯弯的小姑娘。
眼珠子黑得像浸在水里的黑葡萄,亮汪汪的,看人的时候好像能把人的心都看化了。
嘴角带着两个浅浅的梨涡,笑起来的时候,那两个小涡就陷下去,甜得让人不敢多看。
她穿着鹅黄色的小袄,站在院子里,说话声音像春天刚出壳的小雀儿,细细的,软软的,听着就让人心头发软。
他不敢直视她。
看一眼,耳朵就发烫,心跳就加快,手心就冒汗。
她让他懂得什么叫“相思”。
——
如果,如果是她——
包老二想,他会用尽自己的所有去好好对她。
他不会说漂亮话,不会哄人开心,不会那些花里胡哨的。
但他会砍柴,会挑水,会种地,会打猎,会修房,会做木工,还会做饭。
他会把家里最好的都给她。
会让她一直吃得饱,穿得暖,不受委屈。
会让她一直,一直笑得甜甜的。
——
每天晚上,他把干爹从工棚送回住处,都会经过钱家。
走到那里,他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
竖着耳朵听院子里的动静。
希望能听到她的声音。
干爹肯定是发现了,但啥都没说,只是笑笑,配合着他放慢脚步。
他低着头,脸色发烫,可还是舍不得快步离开。
他盼望那院门会突然打开。
她会笑着探出身子,像上次那样叫住他:
“包二哥,喝口糖水再走。”
上次,他给钱老汉送柴火,她端了一碗糖水出来。
他接过碗,不敢看她,一口气喝完,把碗还给她,转身就走。
走出老远才想起来,他连“谢谢”都没好好说。
可那碗糖水真甜。
甜得他记到现在。
——
可是,在他经过时,那院门从来没有打开过。
那个人儿,也从来没有出现过。
一次都没有。
一切,都是他一厢情愿的想象。
——
他听到了干爹他们的话。
钱家的确是去打听过他。
钱途找过大山哥,钱程找过大力哥,问的都是他的底细。
可之后,之后就没有下文了。
这已经说明一切了。
他,没被相中。
——
他知道自己配不上她。
他是什么人?孤儿,吃百家饭长大的,连名字都是村里人随口叫的“包老二”。
当过八年兵,身上有伤,退伍回来连村子都没了。个子倒是高大,可长得也普普通通,不会说话,不会来事,笨手笨脚的。
她是什么人?钱家老两口的老来女,全家人的掌中宝,村里有名的“甜妹子”。上门求亲的人排着队,钱老汉一个都没点头。
他凭什么?
他一直都知道。
可还是觉得全身僵硬。
心揪着痛。
——
他低着头,咬紧牙关,努力不让自己掉眼泪。
他调整呼吸,平复心情,眨了眨眼。
正准备继续雕——
“包二哥,你雕的是什么?”
一个声音响起。
细细的,软软的,像春天刚出壳的小雀儿。
是他只听过一次、却在心里回忆过无数次的声音。
他猛地抬头。
那个人。
正俏生生地站在他面前。
笑盈盈地,歪着脑袋,看着他。
簇新的鹅黄色棉袄。黑葡萄一样的眼睛。浅浅的梨涡。
不知何时,她已然从那条路走了过来。
直接走到了他面前。
——
他坐着没动。
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眼。
人影没有消失。
她还站在那里。
好奇地歪着脑袋:
“包二哥?!你怎么啦?”
——
门口的光线忽然变得很亮。
不知道是雪停了,还是太阳出来了。
包老二张了张嘴。
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