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听见窗外有鸟叫，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晨练音乐声。
楼下厨房里传来锅碗轻碰的动静，白母在说话，白父偶尔应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怕吵醒他。
叶铭躺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七点二十。他起身，叠好被子，把枕头摆正，推开房门。
客厅里，白露正窝在沙发上刷手机，听见动静抬起头，头发乱蓬蓬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却已经弯起来笑了：“醒了？我妈说让你多睡会儿，不许我们叫你。”
“睡好了。”叶铭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白露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个本地美食公众号的推送：“常州一日游攻略，必吃的十家老店”。
她划拉着屏幕给他看：“这家银丝面馆，我从小吃到大；这家虾饼，就是昨天你吃的那个；还有这家豆腐汤配大麻糕，绝配……”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馋了，咽了咽口水。
白母端着一砂锅粥从厨房出来，看见他俩挤在沙发上，笑着摇头：“都起来了？快去洗脸刷牙，早饭好了。”
早饭丰盛得不像早饭。
白母熬了一锅青菜咸肉粥，碧绿的青菜碎和粉白的咸肉丁在米汤里翻滚，香气扑鼻。
蒸笼里是热腾腾的小笼包，皮薄馅足，咬开一包鲜甜的汤汁。
还有一碟常州萝卜干，一盘白煮蛋，一碟腐乳，一碗刚炸好的糍饭糕，金黄酥脆。
“伯母，太多了。”叶铭说。
“多什么多，你们年轻人能吃。”白母给他舀了满满一碗粥，“今天不是要出去逛吗？多吃点，抗饿。”
白父已经吃完，正戴着老花镜看手机，忽然抬头问：“今天打算去哪儿？”
白露咬着筷子想了想：“先去青果巷？然后去红梅公园？晚上想去文化广场那边看看。”
白父点点头，又低头看手机，隔了一会儿忽然说：“文化广场那边新开了个商场，有你爱喝的那家奶茶。”
白露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爸，你怎么知道？”
白父没抬头，耳朵却有点红：“上次你妈念叨的。”
白母在旁边拆台：“他偷偷记在本子上的，你们爱喝什么爱吃什么都记。”
白父放下手机，起身往外走：“我去给花浇水。”
白露笑倒在叶铭肩膀上。
吃完早饭，两人收拾出门。白露换了件奶白色的羽绒服，围了一条大红围巾，衬得脸更白。
叶铭依旧是简单的黑色外套，背着个双肩包，包里塞着白母硬塞进去的保温杯、水果、零食。
“带这么多干嘛，外面又不是没卖的。”白露小声嘀咕。
“伯母的心意。”叶铭说。
白露看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青果巷离白露家不远，打车十几分钟就到。
巷子口立着一块大石头，刻着“青果巷”三个字，旁边是密密麻麻的游客。
白露拉着叶铭往里走，边走边介绍：“这条巷子有上千年历史了，出过好多名人，唐荆川、盛宣怀、瞿秋白、周有光……我小时候在这边上过课外班，那时候还没开发，很安静的。”
现在当然不安静了。
石板路两边开着各种文创店、咖啡馆、小吃铺子，游客摩肩接踵，到处是举着手机拍照的人。
但白露显然很熟，带着叶铭七拐八绕，很快就甩开了大部分人流，钻进一条僻静的小巷。
“这边是居民区，游客不知道。”她有点得意。
巷子很窄，两边是白墙黛瓦的老房子，墙头探出一两枝腊梅，空气中飘着若有若无的花香。
有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猫趴在墙头打盹。
远处传来评弹的调子，咿咿呀呀，软软糯糯。
叶铭放慢脚步，看着墙上的光影。
“好看吧？”白露问。
“嗯。”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白露笑起来，拉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巷子尽头豁然开朗，是一条小河，河上有座石拱桥，桥边立着一棵歪脖子老柳树，枝条已经冒出鹅黄的嫩芽。
河对岸是一排枕河人家，木窗半开，有人在晾衣服。
“这叫新坊桥，也是老桥了。”
白露站在桥上，指着河面，“以前我外婆家就在那边，后来拆迁了。我小时候夏天来，就在这条河里摸螺蛳。”
叶铭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想象着一个小姑娘挽着裤腿在河里摸螺蛳的样子。
“摸到过吗？”
“摸到过啊，一大盆。”白露比划着，“我外婆用紫苏炒，特别香。”
她说起这些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脸上带着笑。
叶铭看着她，忽然明白，那些平淡的、琐碎的、不起眼的记忆，就是一个人最珍贵的来处。
逛完青果巷，已经快中午。
白露带叶铭去吃银丝面馆。
店面不大，人很多，排了十几分钟队才轮到。白露熟练地点单：两碗红汤面，一份大排，一份素鸡，一份青菜。
“他家汤头是用鳝鱼骨熬的，鲜得不得了。”她解释。
面端上来，细如银丝，汤色红亮，上面卧着一块巴掌大的大排。
叶铭夹起一筷子面，吸饱了汤汁的面条入口爽滑，汤头果然鲜美。
“好吃吗？”
“好吃。”
白露满意地笑了，低头吃自己的面，吃得鼻尖冒汗。
吃完面，两人去红梅公园。
公园很大，有湖有塔有梅林。
这个时节梅花还没全开，只有零星几株早梅，但游人已经不少。
他们沿着湖边慢慢走，看人划船，看小孩喂鸽子，看老人在亭子里下棋。
走到一片草坪上，白露忽然拉着他坐下：“歇会儿，走累了。”
草坪上有不少人，放风筝的、野餐的、躺平晒太阳的。
阳光暖洋洋的，照得人犯懒。
白露靠在他肩上，眯着眼睛，不说话。
叶铭也不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天宁宝塔，塔尖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叶铭。”白露忽然开口。
“嗯？”
“以后等我们老了，也找个这样的地方养老吧。”
她的声音懒懒的，“不用太大，有个小院子，种点花，养只猫。天气好的时候就出来晒太阳，像他们一样。”
叶铭低头看她。
她闭着眼睛，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他说。
白露睁开眼睛，对上他的视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就不问问在哪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