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方向的戈壁深处,只有茫茫灰黄与嶙峋怪石,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那用血画出的、仓促潦草的“归墟之泉”标记,在沙地上很快被流风吹得更加模糊,仿佛一个无声的警示,又像是一个不怀好意的诱饵。
“净世会留下标记,是想引我们过去?”艾瑟尔眯起眼,看着标记消失的方向。
“也可能是警告我们离开,或者……标记他们自己的行进路线。”月璃凝视着那片看似空无一物的戈壁,“净世会行事诡秘,不排除他们内部有不同的派系或目的。这个标记,也许并非出自追杀我们的人之手。”
方余没有立刻做出判断。他蹲下身,手指拂过沙地上残留的、属于净世会成员的淡淡足迹。足迹很浅,几乎被风沙掩盖,但方向并非径直指向标记所指的东南,而是略微偏南。“看足迹,他们主力是往这个方向去了,与标记方向有偏差。留下标记的,可能只是其中一两个人,甚至可能是被迫或趁机留下的。”
厉天行走过来,看了一眼沙地上的痕迹,沉吟道:“无论意图如何,净世会既然在此出现,且与不明身份的刀客发生冲突,说明这片戈壁并不平静。我们既已被他们察觉,行踪恐怕不再隐秘。依我之见,与其被他们牵着鼻子走,不如加快速度,直奔风蚀峡谷。只要进入峡谷,地形复杂,更易隐藏,也可借助峡谷通道尽快抵达葬兵谷外围。”
这提议符合当前局势。方余点头:“可。但需更加警惕,净世会可能在前方设伏。另外,这标记所指方向,也需稍作留意,或许有其他线索。”
众人不再耽搁,略作伪装,抹去大部分痕迹,继续向西南方向的风蚀峡谷进发。只是行进间,对东南方向的警戒提升到了最高。青冥也显得更加躁动不安,不时昂首嗅着空气,传递来模糊的意念,似乎感应到那个方向有令它厌恶又熟悉的能量波动——混杂着蚀界的气息,以及……一丝微弱的、同源的龙气?
“同源龙气?”方余心中微动。难道除了青冥,这戈壁深处还有其他龙族后裔,或者与龙相关的遗迹,正被净世会觊觎?
这个猜测让他对东南方向多了一分留意,但眼下首要目标仍是葬兵谷。
接下来的两日,队伍在更加严酷的戈壁环境中艰难跋涉。白日酷热,夜晚奇寒,水源越发稀少。煞气虽然稀薄,但无时无刻不在侵蚀,众人不得不分出一部分精力运功抵御。途中遭遇了几次小规模的戈壁凶兽袭击,如体覆骨甲、能喷吐毒沙的“沙蝎蜥”,以及成群结队、快如疾风的“剃刀风狐”,都被众人合力解决,但消耗不小。
第三日黄昏,距离地图上标记的风蚀峡谷已不足百里。天际铅云低垂,风势渐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闷与肃杀。众人找到一处背风的巨大风化岩柱群,准备在此过夜,养精蓄锐,以应对明日可能抵达峡谷入口的最后一段路程,以及其中可能潜伏的危机。
篝火燃起,驱散了些许寒意。众人围坐,默默进食干粮,调理内息。厉家那边,黑衣老者在外围警戒,灰衣莫老则闭目盘坐,似乎在以某种秘法感应远处动静。
忽然,一直闭目假寐的青冥猛地抬起头,金色竖瞳望向东北方向的夜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警惕的呜咽。几乎同时,在外围警戒的黑衣老者也猛地睁眼,低喝道:“有东西在靠近!很多!速度很快!”
众人瞬间警醒,熄灭篝火,各执兵器,隐入岩柱阴影之中。方余凝神倾听,果然听到一片密集的、如同潮水拍打岸边的“沙沙”声,正从东北方向迅速涌来!声音并非单一,还夹杂着尖锐的嘶鸣和金铁摩擦般的怪响。
月光被云层遮掩,视线极差。方余运足目力望去,只见远处地平线上,一片翻滚的、灰黑色的“浪潮”,正朝着他们所在的岩柱群席卷而来!待到稍近,才看清那并非浪潮,而是无数只拳头大小、甲壳黝黑发亮、口器如同两柄细小弯镰、复眼闪烁着暗红凶光的——铁甲沙蚁!这种戈壁中令人闻风丧胆的群居凶虫,通常只在特定区域活动,且畏惧强光高温,今夜竟如此反常地大规模夜袭!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这片铁甲沙蚁的洪流前方,还有十几个动作僵硬、奔跑姿势怪异的身影在“引路”。那些身影依稀是人形,但肢体扭曲,跑动时关节发出不自然的“咔哒”声,身上穿着破烂的衣物,有些甚至能看到裸露的、呈灰败色的皮肤——赫然是之前被净世会“血焰咒”击杀的那几个刀客!他们竟然“站”了起来,成为了引领虫潮的“向导”!
“是尸傀!被净世会用邪法操控的尸体!它们身上残留的血焰气息和怨念,吸引了铁甲沙蚁,并将虫潮引向了我们!”厉天行脸色铁青,“好阴毒的手段!自己不出面,驱虫控尸,借刀杀人!”
铁甲沙蚁数量成千上万,所过之处,连坚硬的砾石都会被啃噬出孔洞,更遑论血肉之躯。那些尸傀不惧疼痛,不畏死亡,只知向前。一旦被虫潮包围,后果不堪设想。
“不能硬抗!上岩柱!”方余当机立断,指向身旁几根最为粗大、表面相对光滑、蚁群难以攀附的风化岩柱。
众人立刻施展身法,向岩柱顶端掠去。方余、艾瑟尔、月璃、王五、郭冲、青冥迅速占据一根岩柱。厉天行、厉锋、吴震及两名老者则跃上旁边另一根。岩柱高约七八丈,顶端勉强可容数人站立。
就在他们刚刚站稳的瞬间,虫潮的前锋已至!黑压压的铁甲沙蚁如同洪水般漫过岩柱底部,尖锐的口器摩擦着岩石,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嗤嗤”声。一些沙蚁试图沿着岩柱向上攀爬,但岩柱表面坚硬光滑,且被常年风沙打磨,沙蚁的勾爪难以着力,爬不了多高便纷纷跌落。但更多的沙蚁堆积在底部,层层叠叠,仿佛要将岩柱淹没。
那十几具刀客尸傀也冲到了岩柱下,它们仰起头,用空洞或焦黑的眼眶“望”着岩柱顶端,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响,竟开始徒手或用手中残破兵器,疯狂地凿击岩柱基座!它们力量奇大,且不知疲倦,碎石簌簌落下。虽然岩柱粗大,一时难以凿断,但长此以往,绝非好事。
“用火!沙蚁惧火!”艾瑟尔喊道,断矛上电光闪烁,但他更擅长雷电,火焰并非强项。
月璃指尖凝聚月华,但净世莲华之力更擅净化与守护,大面积火焰法术也非所长。
方余看向王五和郭冲。王五摇头:“此地干燥,但缺乏足够燃料,且风大,普通火焰难以持久压制虫潮。”
厉家那边,厉天行取出几张赤红色的符箓,指尖火光一闪,符箓化作数颗火球射向岩柱下的蚁群和尸傀。火球炸开,点燃了一片沙蚁,焦臭味弥漫,几只尸傀也被点燃,化作火人,但依旧疯狂凿击。然而符箓有限,难以覆盖整个虫潮。
就在这时,青冥忽然向前一步,对着岩柱下方,深深吸了一口气。它本就虚弱,此刻胸膛却明显鼓起,一股灼热的气息在它喉间凝聚。下一秒,它猛地张口,一道只有手臂粗细、却凝练无比、呈现青金色的炽热吐息,如同火焰喷射器般,扫向下方密集的蚁群和尸傀!
嗤——!
青金色龙息所过之处,铁甲沙蚁瞬间气化,连灰烬都未留下!那几具被击中的尸傀,更是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瓦解!龙息中蕴含的纯阳龙威与灼热之力,正是这些阴邪虫傀的克星!
然而,青冥只喷吐了不到三息,便后继乏力,龙息戛然而止,它自己也踉跄了一下,被方余扶住,气息更加萎靡。但就这三息,已清理出一片不小的空白区域,虫潮攻势为之一滞。
“好!”厉天行赞了一声,眼中异彩更盛。他不再犹豫,对灰衣莫老道:“莫老,用‘雷火珠’!”
莫老点头,从怀中取出三枚龙眼大小、表面有红蓝电纹流转的珠子,看准下方虫潮最密集处,扬手掷出!珠子落地,并未立刻爆炸,而是滴溜溜旋转,随即红蓝光芒大盛——
轰!轰!轰!
三声沉闷的巨响,并非烈焰,而是狂暴的雷电与高温冲击波混合爆发!雷光肆虐,将大片沙蚁电成焦炭,高温冲击更是将许多沙蚁直接震碎、焚毁!尸傀也被波及,东倒西歪。雷火珠的威力远胜普通火球,且覆盖范围更广。
虫潮遭受重创,攻势大减,剩余的沙蚁似乎也感应到了危险,开始变得混乱,不再盲目涌上,而是围绕着岩柱打转,嘶鸣不断。尸傀也被雷火波及,动作更加迟缓。
“趁现在,冲出去!向峡谷方向突围!”方余低喝,众人心领神会。
就在他们准备跃下岩柱,杀出重围时,异变再生!
东北方向的夜空中,那片铅云之下,突然亮起了一点诡异的暗红色光芒!光芒起初只有豆大,但迅速扩大、扭曲,最终化作一个直径丈许的、缓缓旋转的暗红色漩涡!漩涡中心,隐隐有一只冷漠无情的眼眸虚影浮现,与白山冰封陵寝中那“蚀界凝视者”的投影有七八分相似,但似乎更加模糊、不稳定。
一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邪恶意念,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扫过整片区域!铁甲沙蚁在这意念扫过后,如同受到了终极惊吓,发出凄厉的嘶鸣,竟然放弃了围攻,如同退潮般,疯狂地向四面八方逃窜,转眼间就跑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满地焦黑的虫尸和兀自燃烧的残骸。那十几具刀客尸傀,则在邪意念扫过的瞬间,齐齐僵住,随即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量,散落成一地枯骨与灰烬。
暗红漩涡与眼眸虚影,在释放出那股意念后,也如同耗尽了力量,闪烁了几下,迅速黯淡、缩小,最终“噗”地一声,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夜风呼啸,卷过满地狼藉。岩柱上下的众人,却都感到一阵寒意。方才那邪意念虽然一闪即逝,且似乎并非针对他们,但其中蕴含的、远超青铜战车和“兵煞元胎”的阴冷、混乱与侵蚀性,让所有人都心头发紧。
“是它……‘蚀界凝视者’……它的力量,竟然能渗透到这里?还能驱散虫潮?”艾瑟尔声音干涩。
“不,不完全是它的本体力量。”月璃脸色苍白,但眼神锐利,“更像是一个……坐标,或者一个信号。它似乎在寻找什么,或者在……召唤什么。刚才那一下,是无意识散发的威压,恰好惊走了虫蚁。但这也说明,它对这个区域的‘关注’在增加。”
厉天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悸,看向方余:“方兄弟,看来情况比我们预想的更复杂。净世会、蚀界邪物、还有这诡异的戈壁虫潮……葬兵谷之行,恐怕已成风暴之眼。我们是否还要按原计划前往?”
方余沉默片刻,望向西南方黑暗深处,那里是风蚀峡谷,也是通往葬兵谷的必经之路。怀中的虎头令牌微微发热,传来一丝坚定而渴望的波动,指向同一个方向。青冥也传递来模糊的意念,对刚才那邪意念充满厌恶,但对令牌指引的方向,却隐隐有一丝期待。
是退缩,等待风暴过去?还是迎难而上,在风暴眼中寻找那一线生机与机缘?
“计划不变。”方余的声音平静而坚定,“风暴已起,避无可避。唯有向前,或许能在风暴眼中,找到风平浪静之处,乃至……掌控风暴的契机。但此行凶险倍增,厉公子若想退出,此刻尚可。约定依然有效,日后若有‘白虎传承’线索,自当分享。”
厉天行看着方余,眼中神色变幻。方才那邪意念的恐怖,他同样感受到了。但厉家数百年追寻的目标就在前方,先祖遗泽、家族兴衰……他咬了咬牙,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带着疏离感的笑容:“方兄弟说笑了。既已结盟,自当有始有终。厉某虽不才,却也非畏难苟安之辈。葬兵谷,厉某愿与诸位同往。”
“好。”方余不再多言,“今夜轮流警戒,明早出发。目标,风蚀峡谷。”
后半夜再无变故。但众人心中都清楚,真正的考验,或许在踏入峡谷的那一刻,才刚刚开始。而东北方向那曾出现暗红漩涡的夜空,如同一个不祥的烙印,深深印在了每个人的心底。
晨光再次刺破云层时,队伍离开了这片布满虫尸与战斗痕迹的岩柱区,向着最后一段戈壁路程,也是通往绝煞之地的门户——风蚀峡谷,疾行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