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姨,我……”
找不到。
弄丢了……
后半句话月不开没说出口,他送走徐芳芳的时候,徐女士仍然没搞明白月不开那欲言又止的话到底是几个意思。
像她,出生时就是三年自然灾害的大饥荒,文|革那时候她还小,家里响应“知识青年接受贫下中农在教育”
,携家带口地北上,去祖国农村的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
后来徐家能调回北京,还是靠着在京过硬的亲戚关系,好多和徐家人一同下乡的知青滞留关外的不在少数,直接落户成了农村户口。
家搬回来了,母亲已在黑龙江病故。
八九十年代,市场经济发展一派的欣欣向荣,国企职工家庭却面临建国以来最猛烈的下岗潮,计划经济时代冲在建设一线的人们终成为时代进步的祭品。
那时,徐芳芳父亲下岗,大哥下海经商债台高筑,徐芳芳的儿子四岁了,孩子的父亲早就不知道哪儿去了——他们还没扯结婚证……
徐芳芳偶尔会盯着某处发呆,可能是一个搪瓷缸、一个摔瘪的锡帽大暖壶,或是一张洗到褪色的床单——那是曾经家家户户都有的床单,粉紫色的底儿,印的花篮里有红有黄,大朵地开着,招蜂引蝶……
那些旧物让她回想起过去的事,日子苦过,也甜过,但大多时候是忙到没空思考是苦是甜。
无论是什么滋味儿都是一辈子,扛扛就过来了。
她不明白月不开在愁什么,年轻人明明赶上了一个比他们那时好多了的时代,有什么可愁的?
徐芳芳不知道在月不开眼中历史存在怎样丰富的可能性,人间世事千变万化,却又万变不离其宗。
比如,在月不开曾路过的一个世界里徐芳芳已经过世了,眼下生龙活虎的一个个人都会走向既定的终点,只是时间问题。
人如此,神亦然,殓神宫万神庙里一尊尊乌木神龛就是他们留存于世间最后的证据。
徐芳芳离开后,月不开在鬼董门口的台阶坐下吹风。
手机还搁在屋里,他在等打电话的那人出现。
又是一位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的神。
不知如何面对,只能等待。
街对面人家后窗上映照的夕阳一点点退下去,街灯亮起,有人来往,无论是谁都是可亲的面貌,面貌之下隐藏着不为常人所道的故事——月不开看得不甚清晰,却能看出很远。
纵有千古,横有八荒,眼下人间才是常态。
没有阴沨,才是常态。
这才是他早已习惯的生活,不应该让短短一年时间的变故搅乱千年的沉默的安宁……
月不开受不了。
像戒烟、戒酒,戒一切消磨意志、让人上瘾的东西,不经意的沾染带来的戒断反应汹涌如木星上行的红色飓风。
像是戒毒。
那些温度、味道、嗓音、迷离的眼、暧昧的吻、两人交织的白色的林……一切都在脑海中清晰起来,而每一丝或疯狂或温存的痕迹,如今都铺下了绝望的深蓝底色。
若曾相濡以沫,怎甘相忘于江湖。
月不开受不了。
可是“神”
应当受得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