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任坚老老实实的问答。
张小仙扯了扯嘴角,那表情像是在笑,又像不是。
“因为是我自己选的。”她把金属板放在被子上,目光越过任坚,落在那扇窗户上。
“R区被攻破的那天,山九重把我带出来。我也不知道被冰封了多久,但是,那时候我的生理年龄才十二岁,什么都不记得——或者说,什么都不愿意记得。他问我想去哪里,我说,想去一个看不到海的地方。”
“南国到处是海。”任坚说。
“对。赤河谷地离海不远,每天都能闻到海风的味道。我不想再闻到那个味道。”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所以山九重把我带到渝州。山城,没有海,只有江。他说,这里安全,你可以在这里重新开始。”
“然后你就留下了。”
“然后我就留下了。”张小仙点头,“我这这里觉醒了非凡,然后跟着大家一起出勤,一起做任务。”
任坚沉默了。
一个从地狱里逃出来的十二岁女孩,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重新开始。那些年她是怎么过的?她有没有做过噩梦?有没有在深夜里惊醒?有没有……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张小仙忽然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熟悉的调侃,“我过得挺好的。有吃有喝,没人管,想干什么干什么。尚泽天那老小子虽然嘴贱,但从来不难为我。”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金属板上。
“只是有些东西,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任坚看着她,忽然问:“你刚才说,你十二岁那年‘什么都不记得’。是真的不记得,还是……不想记得?”
张小仙沉默了很久。
久到任坚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一开始是真的不记得。山九重的封印很强,那段记忆像是被一把锁锁住,钥匙扔进了深渊。我只知道自己是被救出来的,其他的一概不知。有时候做梦会梦见一些画面——白色的墙,刺眼的灯,很多穿白衣服的人走来走去——但醒来就忘了。”
“后来呢?”
“后来封印松动了。”张小仙的手指在金属板上轻轻摩挲,“大概五年前开始,那些梦越来越清晰。我开始看见更多东西——那些穿白衣服的人的脸,他们手里拿的器械,还有……其他孩子的眼睛。”
她的声音依然很平,但任坚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那些孩子的眼睛……和我不一样。他们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恐惧,没有痛苦,没有希望,什么都没有。像是被掏空的壳。”
“那是……”
“移植失败的残次品。”张小仙说出这个词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波动,“成功移植的九十三个人里,我是最小的一个。其他那些,都是成年人,或者至少是青少年。只有我,十二岁,孩子里唯一活下来的。”
她抬起头,看着任坚。
“你知道为什么吗?”
任坚摇头。
“因为我本来就有先知的血脉。”张小仙说,“那些人的研究后来发现,移植的成功率与受体的‘原始资质’密切相关。普通人移植一个能力核心,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一。但如果你本身就有觉醒的潜质,成功率能提高到百分之三十以上。”
“所以他们专门猎杀觉醒者后代?”
“不止后代。”张小仙摇头,“他们猎杀一切有潜质的人。孩子、少年、青年——只要检测出血脉标记,就会被抓进去,进行‘预处理’。预处理的过程……你不会想知道的。”
任坚握紧了拳头。
“那九十三个人里,有三十七个是未成年人。”张小仙继续说,“他们被关在一个单独的区域,每天抽血、注射、检测。有的人熬过来了,有的人没有。熬过来的,进入下一阶段——移植。没熬过来的,就扔进废弃区。”
“废弃区……”
“就是那一百零一个残次品。”张小仙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很快就平复下去,“我后来才知道,废弃区离我们的区域只有一墙之隔。每天晚上,都能听到那边传来的声音。不是哭,不是喊,是……喘气。那种喘不过气来的、濒死的喘气声。”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任坚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安慰在这种经历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你刚才问我是不是真的不记得。”张小仙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有些诡异,“我现在告诉你——那些喘气声,我从来没有忘记过。封印可以封住记忆,但封不住身体记住的东西,我有时候半夜醒来,还能听见那些声音。”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金属板。
“这块板子,是R区的核心存储单元之一。编号R-17,对应的是‘未成年人实验组’的全部数据。我的编号,就在这里面。”
任坚心中一震。
“你的意思是……”
“当年山九重把我带出来的时候,R区的主数据库被炸毁了。但他们没想到,未成年人实验组有一套独立的备份系统,藏在更深的地方。”张小仙的手指抚过那个编号,“这套备份系统后来被南国执法局发现,一直封存到现在。崔伍洲那老小子,不知道发了什么疯,居然把它挖出来了。”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张小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因为他快死了。”
任坚一怔。
“崔伍洲今年一百四十七岁,次神级强者极限寿命是一百五十岁。他只剩三年。”张小仙的语气很平静,“他这一辈子,最大的心结就是R区。当年攻破R区的时候,他就在现场,亲眼看着那些孩子被抬出来。三十七个孩子,活下来的只有我一个。他一直觉得,那是他的失职。”
“所以他想在死之前……”
“把真相挖出来。”张小仙说,“不是为了我,是为了那些死去的孩子。他想知道,那些孩子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有没有家人。他想把这些信息还给他们。”
任坚沉默了。
崔伍洲这个人,他从未见过。但此刻,他忽然对那个素未谋面的老人产生了一种复杂的敬意。
一百四十七岁,只剩三年可活。他没有选择安享晚年,而是选择挖开一座埋了无数年月的坟墓。
“那你呢?”任坚问,“你想知道那些信息吗?”
张小仙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觉得我应该知道吗?”
“这不是应不应该的问题。”任坚说,“这是你想不想的问题。”
张小仙看了他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那块金属板。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很轻,“其实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已经习惯了现在的生活。习惯了每天来分局晃悠,习惯了看你们这些年轻人出任务、受伤、回来,习惯了尚泽天那张破嘴,习惯了渝州的火锅和江风……”
“那之前,你又为何有隐退在那个小村落里?”任坚想起自己去寻找张小仙,并请她出山的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