烫意顺着指尖的神经一路烧到心口,像有人往她手心里塞了块刚出炉的烙铁。
苏晚棠险些没拿稳,低骂一声“祖宗”,反手将那不安分的铜片扣进一旁用来净手的井水盆里。
“嗤——”
清冽的井水瞬间沸腾,冒起一阵带着焦糊味的白烟。
那并非寻常的热气,而是一股浓烈的、陈旧的檀香味,混杂着被大火燎过的纸灰气。
苏晚棠凑近了瞧,只见原本清澈的水面上,竟缓缓浮出一枚漆黑的指印。
指纹纹路断续,像是皮肉被烧焦后强行按下的。
苏晚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指印的走向和大小,太熟悉了。
小时候她顽皮不想练字,那个总是笑眯眯的老爹就会用食指轻轻点她的脑门,那个指腹的宽度,她记了整整十三年。
“老头子,这就是你留下的后手?”她喃喃自语,鼻头莫名有些泛酸。
顾昭珩这会儿不知道去哪儿调兵遣将了,破庙里只剩下风撞破窗纸的呜咽声。
苏晚棠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摸出一把剪刀和半张没用完的黄表纸。
“既然你这时候跳出来,那姑奶奶就陪你疯一把。”
剪刀“咔嚓咔嚓”游走,不过眨眼功夫,一个三寸高的小纸人便成型了。
这纸人剪得有些潦草,脑袋大身子小,看着滑稽,却是卦门里最刁钻的“替身媒”。
苏晚棠没犹豫,舌尖抵住上颚,那股刚恢复不久的血气再次涌上来。
“呸。”
一点殷红精准地落在纸人的左眼处。
她双手结印,那手势并非平日里那些捉鬼驱邪的大开大合,而是极其繁复细腻,像是要从虚空中捻起一根看不见的线。
“炉灭魂不散,引尔归真言。”
随着低吟,那原本泡在水里的铜片猛地一震,指印化作一道黑气,嗖地钻进了纸人体内。
“呼——”
纸人无风自燃,却没烧成灰烬,而是化作一团人形的青烟,缓缓落地,竟是个佝偻着背的老者模样。
那老者面目模糊,唯独那一身被火烧得焦烂的长衫清晰可见。
他冲着苏晚棠,颤颤巍巍地跪了下去,额头触地,是个大礼。
“小姐……老奴等您十三年了。”
苏晚棠瞳孔骤缩。
这是守炉人!卦门里那个只会扫地、连名字都没有的哑巴老伯!
还没等她开口问,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那团青烟像是某种致幻的迷雾,瞬间将她拖拽了进去。
大雨滂沱,惊雷撕裂夜空。
这是十三年前的苏府。
苏晚棠感觉自己变成了一抹幽魂,飘在书房的横梁上。
低下头,她看到了那个让她日思夜想的父亲苏玄清,正被逼在墙角。
而那个步步紧逼的人,一身湿透的青衫,面容儒雅却眼神癫狂——竟然是那个道貌岸然的国师,李怀安!
“把‘篡星图’交出来!”李怀安嘶吼着,平日里的仙风道骨此刻荡然无存,“赵王已许诺,只要此图到手,我便是大昭唯一的国师!师兄,你守着那堆破规矩能当饭吃吗?”
苏玄清满脸是血,怀里死死护着一个半人高的青铜香炉。
“李怀安,你疯了!”苏玄清的声音沙哑,带着决绝的悲凉,“那不是什么篡星图,那是逆天而行!香母非控魂,乃净怨!你若助赵王炼制此物,这天下要死多少人你知道吗?那是助纣为虐!”
“净怨?”李怀安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妇人之仁!既然你不给,那就带着这所谓的秘密,下地狱去吧!”
火油泼下,火光冲天而起。
苏晚棠眼睁睁看着李怀安狞笑着点燃了书架。
在那令人窒息的热浪中,她看见父亲并没有往外逃,而是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怀中那卷泛黄的星图一把塞进了香炉滚烫的腹腔里。
“守炉的!带走它!”
那个哑巴老伯不知从哪冲了出来,抱着滚烫的香炉往外滚。
火舌舔过他的后背,皮肉烧焦的滋味令人作呕。
李怀安发现了,一脚踹翻了老伯,手中的长剑狠狠钉住了老伯的脚踝。
“既然不想活,那就一起烧了吧。”
李怀安拂袖而去,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在火海中回荡:“天机?不过是权柄的遮羞布罢了。”
“不——!”
苏晚棠猛地睁开眼,现实的冷风灌进领口,让她打了个寒颤。
那种撕心裂肺的愤怒还在胸腔里激荡,可还没等她缓过神来,摆在案桌上的那块香炉残片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爆裂声!
“轰!”
那一小块铜片竟像是炸药引信,凭空爆燃起一团幽绿色的妖火。
浓烟滚滚而起,迅速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张半透明的人脸——正是李怀安那张阴恻恻的脸。
“苏姑娘,别来无恙啊。”
那虚影悬在半空,嘴角勾起一抹恶毒的弧度,“既然看了不该看的,那这‘窥视’的罪名,就由你担着吧。妖术惑君,罪当凌迟。”
这老不死竟然在残片里留了“回溯触发禁制”!
只要有人试图读取记忆,就会自动触发报警阵法!
就在这时,破庙外陡然亮起无数火把,将原本昏暗的夜色映得如同白昼。
“奉旨查妖女焚香惑众!里面的人听着,若敢反抗,格杀勿论!”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碰撞的脆响,瞬间包围了这座破庙。
好一招瓮中捉鳖!
李怀安这一手“香炉焚梦阵”,不仅销毁了证据,还顺手给她扣了个“妖言惑众”的屎盆子。
“砰!”
破庙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进来的不是禁军,而是一道玄色的身影。
顾昭珩甚至都没看那空中的虚影一眼,袖袍一挥,一枚铜钱带着凌厉的破空声激射而出,“叮”地一声精准击中了正在燃烧的残片核心。
那团幽绿色的火焰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瞬间熄灭。
“拿好。”
他声音极低,一把抓起桌上尚有余温的香灰,一股脑塞进腰间的锦囊,反手扔给身后那个看着像个文弱书生的男人。
那是刑部主簿陆大人。
“去刑部,这灰里有东西。”顾昭珩只说了这一句。
陆大人也没废话,接过锦囊转身就从后窗翻了出去,动作利索得不像个拿笔杆子的。
这时,门外的宫卫已经冲到了门口。
“定王殿下?您怎么在这?”领头的禁卫军统领愣住了,显然没料到这尊大佛也在。
苏晚棠脑子转得飞快。
那块残片虽然灭了火,但核心里还有东西!
那是香炉在高温熔炼下析出的“精魂”,也是指证李怀安最关键的物证。
但这玩意儿若是被搜出来,就是铁证如山的“妖物”。
她眼角余光瞥见那枚仅剩指甲盖大小、还在隐隐发烫的“卦纹残印”,心一横,趁着顾昭珩挡住众人视线的瞬间,两指一夹,直接将那滚烫的铜印塞进了嘴里!
嘶——
舌下嫩肉被烫得一激灵,一股血腥味瞬间弥漫口腔。
但这铜印乃是卦门至宝,遇血即融,瞬间化作一股热流钻进了她的经脉,从外表看再无痕迹。
做完这一切,苏晚棠整个人突然往地上一瘫,原本冷冽的眼神瞬间变得涣散,双手开始胡乱在空中挥舞。
“呜呜呜……烫死我了!炉子!炉子自己烧起来了!”
她扯着嗓子,哭得那叫一个凄惨,一边哭还一边指着空气乱叫,“它说……它说太子殿下要回来了!就在这烟里!我怕……我好怕啊!”
顾昭珩背对着众人,嘴角不可抑制地抽搐了一下。
这演技,不去梨园挂个头牌真是屈才了。
那统领被这一嗓子嚎得头皮发麻,看着满地狼藉和疯疯癫癫的苏晚棠,一时间竟不敢上前。
“这……这成何体统!”
与此同时,刑部地下的密室里。
陆大人正满头大汗地盯着显微镜下的样本。
这是大昭工部刚研制出来的新玩意儿,没想到第一次用居然是为了验灰。
镜筒下,那些原本不起眼的灰色粉末,此刻正呈现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形态。
“迷心草……忘忧藤……”
陆大人一边辨认,一边倒吸凉气,“这哪是什么香灰,这分明是极乐散的配方!还有这个胶质……”
他用银针挑起一点暗红色的颗粒,放在鼻端嗅了嗅。
一股淡淡的尸臭味。
这味道他太熟了,跟前几日从那个行刺太子的舞姬耳后刮下来的符纸残留一模一样!
“香灰非祭品,乃制幻媒介。”
陆大人手有些抖,迅速提笔写下密报。
这根本不是什么祈福的香炉,这是一个巨大的、能让整个皇宫都陷入幻觉的毒气罐!
而在京城另一头的贫民窟后巷。
阿四一只脚踩在李府管家李福的胸口上,手里的匕首漫不经心地拍着对方那张肥腻的脸。
“李管家,想好了再说。那晚你在柴房看见了什么?”
李福抖得像筛糠,裤裆湿了一大片:“我说!我说!那晚老爷……老爷根本没烧书!我看见那个哑巴老头……还在香炉里动弹!老爷他是把活人……活人跟那卷图一起炼了啊!”
阿四眼神一冷,手中匕首猛地插进李福耳边的泥地里。
香炉焚梦,原来烧的竟是卦门最后的守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