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清乾微微偏过头，目光沉静地落在易清佑因激动而微微扭曲的脸上。
“还是这样的你……”
他开口，语气轻缓，“看着比较真实。”
易清乾的视线从易清佑脸上移开，缓缓扫过这间充满监视意味的囚室，最后又落回对方身上，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也让我……自在了不少。”
说话间，他双手自然地交叠在身前的被子上，姿态放松。
右手食指不经意地掠过左手那枚相思鸟红钻戒的内侧，指尖在触碰的瞬间，精准地按下了戒指内侧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小凸起。
-------------
易清佑眉头蹙得更紧，目光不耐烦刮过易清乾的脸：“易清乾，你还真是懂得怎么惹恼我。我最看不惯的......就是你现在这副样子。”
他向前逼近一步，几乎是从齿缝间挤出每一个字，带着压抑的锐刺：
“谁是哥哥，谁是弟弟？嗯？从小到大，你永远摆出这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架势——好像所有人、所有事，都不过是顺着你的剧本走。”
易清佑嘴角扯起一抹刻薄的弧度：“这种目中无人的做派……倒真是跟老爷子如出一辙。”
易清乾迎着他的视线，没有说话。
“老爷子”三个字像火星溅进油里，瞬间点燃了易清佑眼底积压已久的阴郁。
他的拳头缓缓攥紧，呼吸变得粗重：“他逢人就说，你最像他。可我才是名正言顺的长孙！”
“那个老东西......活了一大把年纪，却连‘公平’怎么写都不知道。资源、人脉、器重……哪一样不是明晃晃地全给了你？！”
易清佑的视线缓缓垂落，停在手腕那串玉珠上。
他忽然轻笑一声，手指抚过温润的珠面，然后猛地一扯——
线断珠散，被他狠狠掼向地面。
“就连我生日……”
他声音低了下去，“他都不忘带上你。这算什么礼物？不过是另一道枷锁。”
玉珠撞击地面的脆响骤然炸开，碎片四散。
易清佑眯起眼，再开口时，语气已恢复了往日的克制，只是眼底的寒意更沉：“外人眼里，你早就是内定的易家继承人。我呢？是你的影子，是那个随时可以被替换的备选——是他敲打你、激励你的那根‘鞭子’。”
目光转向易清乾，他眼底终于浮起不再掩饰的不甘：
“弟弟，你告诉我……为什么从小到大，凡是我真正想要的，你总会出现在那条路上？”
-------------
易清乾的目光缓缓掠过地上那些碎裂的玉珠，记忆随着那些残片一同苏醒——
易清佑二十岁生日那晚，老爷子没有在宾客满堂的宴厅里赠礼，而是将他们兄弟俩单独唤进了那间萦绕着松木暗香的书房。
那时候，外界关于易家继承人的揣测早已沸沸扬扬。
只因易清乾——
次年便将满十八法定成年之龄。
而那年，亦是他失踪十年后被寻回、重返易家的第二年。
短短两年，易清乾已将老爷子最初拨给他的那笔资金翻涨数倍，更在无人知晓处，悄然培植起几支完全听命于己的力量。
外界对他又惧又敬：惧的是那据说时常发作、状若癫狂的“怪病”。
敬的是他杀伐决断、从无失手的能力。
尽管易家竭力封锁消息，风声终究漏了出去。
豪门圈内私语纷纷——
继承人的位置，怕是不会落在大少爷身上，而要归于这位深不可测的二少爷。
书房里，灯火昏黄。
易世龙从一方深色檀木匣中取出两串玉珠，亲自为他们戴上。
玉石触及腕间皮肤，一片温凉。
老爷子那双布满岁月痕迹的手，稳稳按住了兄弟二人交叠的手背。
他的声音低沉：“外头传什么，我管不着。但易家的孩子，绝不能自己撕咬自己。”
易世龙目光如炬，缓缓扫过两个孙儿年轻的脸：“你们给我记牢——兄弟之间，有些线，永远不能跨过去。”
静默片刻，老爷子伸出小指，眼神里浮起一丝执拗的郑重：
“现在，当着爷爷的面——答应我。”
“拉钩。”
那时的易清乾，还未完全读懂易清佑眼底一闪而过的晦暗与迟疑。
他只看见爷爷眼中那份不容拒绝的期待，便率先伸出了自己的手。
指尖微凉。
在他伸出手后，易清佑停顿了一瞬，随后才将自己的小指慢慢递过来，轻轻勾住。
三根手指短暂地交缠在一起。
老爷子的指节苍劲有力，易清乾的指尖尚带着少年的温度，而易清佑的手指……则是克制，有些僵硬的冰凉。
那个简单的承诺，就在松木沉静的香气与满室昏黄的光影里，落下了印记。
-------------
那天之后，易清乾曾抱有过一丝浅淡的期许，他与哥哥易清佑之间那道无形的隔阂或许能消融几分。
然而，现实却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滑去。
自那日起，他感觉到，易清佑在有意无意地避开自己。
不是激烈的对抗，而是一种温和的、无懈可击的疏离。
年岁流转，兄弟二人皆在各自的轨道上疾驰。
易清乾的势力急剧膨胀，终成A国无人不晓、只手可撼风云的“乾爷”。
尽管老爷子易世龙从未对外正式宣布，但“继承人非易清乾莫属”的认知，早已成为所有人心中不言自明的定局。
在恢弘却空旷的易家庄园里，他们相遇的机会愈发稀少。
偶尔在长廊尽头光影交错处，或在旋转楼梯的转角蓦然相对，易清佑脸上永远挂着那副无可挑剔的、对谁都一样的温和笑意，轻轻颔首，礼貌侧身，而后擦肩而过。
连一句寒暄都吝于停留。
关系非但没有靠近，反而在岁月的静置下，褪色、淡去，最终只剩下轮廓。
直到此刻。
谁也不曾想，那声“拉钩”的余音，会在这间囚室里，与满地玉珠的碎裂声，一同发出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