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
谢无争睁开眼时,左臂已经彻底麻木,像是不属于自己了一般。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那颗枕在自己腿上的脑袋上。
林锋睡相并不安分,大半个身子都蜷缩在大氅里,一只手还紧紧攥着谢无争的袖口,少年的呼吸绵长而平稳,几缕散乱的发丝贴在脸颊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这样毫无防备的姿态,在醒着的林锋身上是绝对看不到的。
谢无争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底漫上一层极淡的笑意,试着动了动被压麻的腿。
怀里的人立刻有了反应。
林锋皱了皱眉,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嘟囔,像是梦呓,又像是不满被打扰。他下意识地在谢无争腿上蹭了蹭,脸颊贴着那层单薄的布料,寻找着更为舒适的位置。
温热的触感顺着大腿内侧传来,带着少年特有的体温。
谢无争身子一僵,呼吸乱了半拍。
“林锋。”他轻声唤道。
少年没醒,只是睫毛颤了颤。
谢无争叹了口气,伸出右手,指尖轻轻拨开林锋脸颊上的乱发,指腹划过皮肤,微凉与温热交织。
就在这时,林锋猛地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里还带着初醒时的迷蒙,但在看清眼前人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身体本能地紧绷起来。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林锋维持着那个枕在谢无争腿上的姿势,眨了眨眼,似乎在确认这不是梦境,紧接着,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自己紧紧抓着对方袖口的手上,又移到了自己大半个身子都压在对方身上的现状。
“!”林锋猛地弹了起来,动作大得差点撞翻旁边的供桌。
“你......我......”他语无伦次,脸上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到了耳根,“我怎么睡这儿了?”
谢无争慢条斯理地收回手,扶着墙站起身,因为腿麻而微微踉跄了一下。
“少将军昨晚非要拉着我不放。”谢无争揉着酸麻的肩膀,语气无辜,“在下力气小,挣脱不开,只好舍命陪君子了。”
林锋气道:“我睡觉最老实了!肯定是你趁我不注意......”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想起昨晚那只温暖的手,还有那个带着药香味的怀抱。
记忆虽然模糊,但那种安心的感觉却骗不了人。
林锋的声音戛然而止,懊恼地抓了抓头发。
“行了行了,算我欠你个人情。”他转过身,背对着谢无争,假装去整理行囊,“赶紧收拾,还得赶路。”
谢无争看着他略显狼狈的背影,嘴角微扬,他走到破庙门口,掬了一捧雪,在脸上胡乱擦了一把,冰凉的触感让人瞬间清醒。
回到庙里时,林锋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火堆旁啃着冷硬的干粮。
“过来。”谢无争走到他身后。
林锋警惕地回头:“干嘛?”
“头发。”谢无争指了指他脑后那团乱糟糟的发髻,“少将军就打算顶着这个去见北燕人?也不怕丢了脸面。”
“麻烦。”林锋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脑勺,嘟囔了一句,却还是老老实实地坐直了身子,“你会弄?”
谢无争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把木梳,他站在林锋身后,一手扶着少年的肩膀,一手执梳,从发顶缓缓梳下。
林锋的发质偏硬,黑得发亮。
谢无争梳得很仔细,遇到打结的地方便放慢动作,一点点耐心地解开,生怕扯痛了他。
破庙里只剩下了木梳穿过发丝的沙沙声。
林锋僵硬的背脊慢慢放松下来。
这种感觉很奇怪。
从小到大,除了母亲,没人碰过他的头发。
那个男人的手指偶尔会擦过他的后颈,带着微凉的体温,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你以前......给女人梳过头?”林锋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意。
谢无争手上的动作未停,声音平稳:“没有。”
“那你怎么这么熟练?”
“给自己梳多了,自然就熟了。”
林锋哼了一声,显然不信。
谢无争将他的头发全部束起,用玄色的发带高高扎了个马尾,又细心地整理好鬓角的碎发。
“好了。”谢无争收起梳子,退后一步端详着。
高马尾显得精神利落,配上那身玄色劲装,更是英气逼人。
这才是一战成名的少年将军。
林锋摸了摸整齐的发髻,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声:“手艺还凑合。”
他站起身,提起那把寒月剑,推开破庙摇摇欲坠的大门。
天地间一片银白刺眼。
两匹马没冻死,在庙外的枯树下打着响鼻,马背上积了一层薄雪。
林锋走过去,拍了拍照夜玉狮子的脖颈,翻身上马,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谢无争:“谢无争。”
“嗯?”谢无争正在解老马的缰绳。
“这一战若是赢了,我请你喝云州最好的酒。”林锋扬起下巴,逆着光,整个人仿佛在发光,“管够。”
谢无争抬起头,眯着眼看他。
阳光洒在少年身上,勾勒出一圈金色的轮廓。
那样鲜活,那样耀眼。
“好。”谢无争翻身上马,虽然动作不如林锋潇洒,却也稳健,“一言为定。”
两人策马冲出山坳,马蹄扬起漫天雪尘。
断魂峡就在前方。
峡谷入口狭窄如一线天,两侧峭壁高耸入云,怪石嶙峋,仿佛巨兽的獠牙。
风穿过峡谷,发出凄厉的呜咽声,如同鬼哭狼嚎。
越靠近峡谷,气氛越发凝重。
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林锋勒慢了马速,手始终按在剑柄上。
谢无争跟在他身后半个马身的位置,神色平静,藏在袖中的手却早已扣住了几枚透骨钉。
前世的埋伏就在峡谷中段。
滚石、箭雨、绊马索。
北燕人布下了天罗地网,只为了截杀这位最年轻的将星。
“怕吗?”林锋突然问,声音压得很低。
“怕。”谢无争坦然道,“怕少将军那顿酒赖账。”
林锋笑了一声,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多了一分欣赏。
“跟紧了。”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轰隆。”
一声巨响从头顶传来。
几块巨大的滚石顺着峭壁轰然砸下,裹挟着积雪和碎石,声势骇人。
“散开!”
林锋大喝一声,双腿猛夹马腹,照夜玉狮子长嘶一声,如一道白色闪电般向前窜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砸落的巨石。
谢无争反应极快,猛勒缰绳,老马前蹄腾空,硬生生在原地转了个圈,堪堪躲过了一块擦着马鼻削过的落石。
尘土飞扬中,无数黑衣人从两侧峭壁上滑下,手中的弯刀在雪光下闪着寒芒。
“狗贼!”林锋眼中杀意暴涨,寒月剑锵然出鞘,带起一泓秋水般的剑光,他不退反进,迎着冲在最前面的黑衣人杀了过去。
马蹄踏碎薄冰,林锋的剑很快,剑尖已挑开了一人的咽喉。
血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眼,他没有回头,长剑横扫,借着马势将另一名试图偷袭马腿的刺客撞飞出去。
“留活口!”林锋大喝一声,身形从马背上腾空而起,直取那名看似头领的黑衣人。
然而对方显然有备而来。
两侧峭壁上,数张劲弩同时扣动扳机。
崩。
弓弦震颤之声连成一片,十几支弩箭封死了林锋所有的进退之路。
林锋人在半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他瞳孔微缩,正欲强行扭转身形硬抗,耳边忽闻一声清越的脆响。
刷。
一道玄色的残影掠过他的身侧。
谢无争并未拔剑,他甚至连马都未下。
他拿出了另一把折扇。
玄铁扇骨在内力的灌注下发出嗡鸣,随着他手腕看似随意的一抖,扇面旋转着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
叮叮叮叮。
一连串金铁交鸣之声炸响。
那十几支足以穿金裂石的弩箭,竟被这把看似脆弱的折扇尽数磕飞,断箭四散插在峭壁之上,入石三分。
折扇回旋,稳稳落回谢无争手中,他神色淡淡,指尖在扇骨上一抹,机关轻响,扇顶探出一排薄如蝉翼的利刃。
“少将军只管往前。”谢无争的声音穿透了风雪,送入林锋耳中,“身后有我。”
林锋落地,借势在地上一滚,避开了一记劈向他后背的弯刀:“好!”
他不再顾忌身后的冷箭,将后背完全交给了那个才认识不到十二个时辰的男人,扑入了敌阵中心。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以往作战,林锋总是习惯留三分力防备暗算,可今日,他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两个人。
一个在前冲锋陷阵,一个在后查漏补缺。
每当侧翼有敌人逼近,还没等林锋出剑,一枚透骨钉便已精准地钉入了对方的眉心。
每当他招式用老,露出破绽之时,那把玄铁折扇便会恰到好处地出现,替他挡下致命一击,顺便收割掉偷袭者的性命。
谢无争策马游走在战圈边缘,他没有像林锋那样大开大合,动作极简,极轻,却极狠。
一名黑衣人借着风雪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了谢无争马后,举刀欲砍。
谢无争头也未回,反手一挥。
扇骨如刀,划过那人的咽喉。
血线崩现。
那人捂着脖子倒下,至死都没看清对方是如何出手的。
谢无争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尸体,目光始终锁在林锋周围三丈之内。
他太熟悉林锋的剑法了。
每一招的起手,每一式的落点,甚至每一个换气的间隙,他都了如指掌。
因为那就是他自己练了千万遍的东西。
“左三,下盘。”谢无争突然出声。
林锋下意识地长剑下压,横扫左侧。
铛!
一名潜伏在雪坑中的矮小刺客刚冒头,就被这一剑削去了半个脑袋。
林锋心中惊讶。
那刺客藏得极深,连他都没发觉,这人是怎么看见的?
这种配合......太顺手了。
就像是左手和右手的配合,无需思考,自然流淌。
林锋剑势愈发凌厉。
峡谷内的黑衣人越聚越多,显然北燕人这次下了血本。
“不想死的,滚!”林锋一剑震退三人,内力激荡,震得周围积雪簌簌落下。
“狂妄小儿!”那名头领终于按捺不住,提着一对紫金锤冲了上来。
这对锤重逾百斤,舞动起来风声呼啸,显然是个硬茬子。
林锋夷然不惧,迎面而上。
剑锤相交,火星四溅。
林锋虎口微麻,脚下的冻土被踩裂。
这头领力大无穷,走的是一力降十会的路子,正是林锋这种轻灵剑法的克星。
两人缠斗在一起,一时难分胜负。
就在此时,峭壁之上突然滚落一块巨石,直奔林锋头顶而来。
这是个死局。
前有重锤封锁,上有巨石压顶。
林锋咬牙,正准备拼着受内伤硬接那一锤,也要避开巨石。
一道白影突然弃马而起。
谢无争踩着峭壁上凸起的岩石借力,几个起落便到了巨石上方,他没有试图去推开那块万斤巨石,而是将手中折扇合拢,灌注内力,狠狠点在了巨石下方的一处受力点上。
四两拨千斤。
原本笔直砸下的巨石,轨迹发生了微妙的偏移。
轰!
巨石擦着林锋的衣角砸在地上,溅起的碎石打在他脸上,生疼。
而那巨石落地的位置,恰好封住了那名头领的退路。
头领大惊,动作慢了一瞬。
高手过招,一瞬便是生死。
林锋怎会放过这个机会,寒月剑瞬间刺穿了头领的护心镜。
噗。
长剑透胸而过。
头领瞪大了眼睛,手中的紫金锤当啷落地,身躯轰然倒下。
主将一死,剩下的黑衣人顿时乱了阵脚,做鸟兽散。
林锋没有追击,他拔出剑,甩去上面的血珠,大口喘着粗气,转头看向落在不远处的谢无争。
谢无争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长衫上沾了几点梅花般的血迹,却不显狼狈,他手中折扇轻摇,扇去上面的血腥气。
“喂。”林锋喊了一声,声音有些沙哑。
谢无争收起折扇,飘然落下,走到他面前:“少将军有何指教?”
林锋撇撇嘴,没说话。
谢无争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递给他:“先把脸擦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