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长夜

　　“都醒醒，过来吃点东西。”

　　这句话就像是某种解除封印的咒语。

　　东明扑到桌子前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活爹这什么啊？这么香！”

　　“附近一家土耳其烤肉店，被我包圆了。”江嘉明解开风衣扣子，示意那几个壮汉打开保温箱。

　　盖子掀开的瞬间，浓郁的烤肉油脂香、孜然的辛香以及刚出炉的面饼麦香在空气中爆开。

　　里面是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烤肉卷饼，锡纸包裹着，还烫手。

　　旁边还有几个大号的保温桶，装着热腾腾的奶油蘑菇汤，红茶和牛奶。

　　不仅是YS的人，连旁边Eclipse、UEG和SwG的队员们也都纷纷坐直了身体，一双双熬得通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子。大家都是二十来岁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在这里干熬了半宿，胃里早就空得能打鼓了。

　　但碍于面子和战队之间的隔阂，其他队伍的人都没好意思直接围上来。

　　江嘉明当然注意到了这些视线，他转身看向那名负责看守的白人警官，交涉了几句，警官看了一眼那些食物，又看了一眼这群饿得眼睛发绿的年轻人，最终点了点头，表示默许。

　　“买得多，大家都有份。”江嘉明转过头，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目光扫过其他战队的区域，“自己过来拿。吃饱了才有力气配合调查。”

　　这句话打破了最后的矜持。

　　“谢了江经理！”阿昊第一个走过来，也不客气，直接拿了两个烤肉卷，又递给身后的Le一个。

　　Reese也走了过来，她没有拿烤肉，而是拿了红茶，双手捧着杯子暖手，对着江嘉明扬了扬下巴：“算我欠你个人情。”

　　“记账上。”江嘉明回了一句。

　　休息区瞬间变成了大型夜宵现场。

　　东明左手一个烤肉卷，右手端着一杯蘑菇汤，还不忘招呼穆雪松：“雪松！快来！”

　　穆雪松走过去，拿了一个卷饼，小口小口地咬着。

　　“Scope，吃这个。”周毅把一个没加辣的卷饼塞进Scope手里，“别发呆了，吃饱了就不怕了。”

　　Scope愣愣地接过卷饼，咬了一口，眼眶又有点泛红，但他忍住了，大口地咀嚼起来。

　　角落里。

　　林锋依然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睁着，看着那边热闹的人群，没有动弹的意思。

　　谢无争松开覆在林锋胃部的手，站起身：“我去拿。”

　　林锋没说话，只是重新闭上了眼睛。

　　谢无争走到长桌前，避开了那些油腻的烤肉卷。他知道林锋现在的胃根本受不了这些重油重盐的东西，吃下去只会吐出来。

　　他在江嘉明带来的几个袋子里翻找了一下。

　　“找什么？”江嘉明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红茶。

　　“林锋胃疼，吃不了烤肉。”谢无争接过红茶，“有清淡点的吗？”

　　江嘉明了然，从最底下的一个保温袋里拿出一个白色的纸盒，递给谢无争：“猜到了。刚才路过一家华人开的便利店，顺手买了一份热粥，皮蛋瘦肉的，还有这个。”

　　他又递过一小盒温热的牛奶。

　　“谢了。”谢无争接过东西，转身走回角落。

　　林锋听到脚步声，睁开眼，看着谢无争手里端着的纸盒，鼻翼微动。

　　“起来吃点。”谢无争在旁边坐下，揭开纸盒的盖子。

　　林锋撑着椅背坐直身体，伸手去接纸盒。

　　“我端着。”谢无争避开他的手，用塑料勺子舀起一勺粥，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散去表面滚烫的热气，然后递到林锋嘴边，“张嘴。”

　　林锋看着递到嘴边的勺子，原本想说“我自己来”的话咽了回去。他微微前倾，张嘴含住了勺子。

　　温热的米粥顺着食道滑进胃里。

　　“烫吗？”谢无争问。

　　“刚好。”林锋咽下去。

　　谢无争又舀了一勺，重复着吹气的动作。

　　两人就这样，一个喂，一个吃。

　　林锋吃得很慢，吃到一半的时候，他摇了摇头，往后靠去：“吃不下了。”

　　谢无争没有勉强，放下纸盒，把那盒温牛奶插上吸管递过去：“喝两口牛奶压一压。”

　　林锋咬住吸管，吸了两口，脸色终于恢复了一点血色。

　　“好点没？”谢无争拿纸巾擦掉他嘴角的一点水渍。

　　“活过来了。”林锋把头靠在墙上，视线落在谢无争身上，“你自己还没吃。”

　　谢无争端起刚才剩下的半盒粥，用林锋用过的勺子，三两口把剩下的粥扒拉干净，又喝了半杯红茶，算是解决了这顿夜宵。

　　进食完毕，休息区里的气氛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食物不仅填饱了肚子，也稍微缓解了那种剑拔弩张的焦虑感。大家不再像刚进来时那样像个随时会爆炸的火药桶，而是开始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讨论着目前的局势。

　　钱宇拿着一杯红茶走了过来，在谢无争旁边的空位上坐下。

　　“刚才江嘉明跟我透了点底。”钱宇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确保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见，“darktide这事儿，比我们想的还要大。”

　　林锋睁开眼，侧头看着他。

　　钱宇看了一眼四周：“其他战队里，可能也有内鬼。”

　　“我们队里不可能有。”林锋语气笃定，不容置疑。

　　“我知道我们没有。”钱宇叹了口气，“但警察不知道啊。他们只看证据。在所有人的手机数据被清查完毕之前，谁也洗不清嫌疑。这就是为什么比赛会被无限期延后的原因。”

　　“那要查到什么时候？”谢无争问。

　　“江嘉明的律师在跟他们交涉。”钱宇揉了揉太阳穴，“争取在48小时内拿回设备。但如果真的查出了什么……这届世界赛，恐怕就要提前结束了。”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逝。

　　凌晨四点。

　　休息区里已经没有了交谈声。

　　疲惫战胜了焦虑，大家开始以各种扭曲的姿势进入睡眠。

　　东明靠在卫星的肩膀上，张着嘴，口水差点流到卫星的队服上，卫星嫌弃地推了他好几次，最后实在困得不行，也就由他去了。

　　阿昊仰着头，靠在墙上，眉头紧锁，似乎在梦里还在进行着激烈的对枪。

　　穆雪松蜷缩在椅子上，身上盖着温章的外套。

　　林锋也睡着了，他靠在谢无争的怀里。

　　谢无争没有睡，他保持着一个让林锋靠得最舒服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在思考。

　　如果比赛真的无限期延后，YS的状态该如何保持？

　　凌晨五点半。

　　天空开始泛起灰白色的微光。

　　警局走廊尽头的门再次被推开。

　　那名白人警官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身后的警察推着一辆小推车，车上放着几十个透明的物证袋，里面装满了手机和电子设备。

　　推车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惊醒了休息区里浅眠的人们。

　　东明猛地坐直身体，擦了一把嘴角的口水，茫然地看着四周：“开饭了？”

　　卫星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开你个头！警察出来了！”

　　大家纷纷站起身，揉着酸痛的脖子和腰，目光聚焦在那辆推车上。

　　江嘉明和律师也从旁边的办公室里走了出来。

　　白人警官走到众人面前，清了清嗓子，翻译立刻上前。

　　“各位。”翻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经过连夜的数据筛查和初步排查，我们目前没有在各位的通讯设备中发现与本案直接相关的犯罪证据。”

　　这句话一出，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如释重负的叹息声。

　　“我就说嘛！我们都是良民！”东明激动地拍着胸脯。

　　“但是。”翻译的话锋一转，“案件仍在调查中。为了防止证据灭失，所有战队的首发五名队员，以及主教练的通讯设备，将被警方暂时扣押，进行更深层次的物理取证。预计扣押时间为48到72小时。”

　　“这是强制措施。”警官开口，“其他非核心人员的设备，现在可以领回。所有人，在签署保密协议和限制离境通知书后，可以离开警局。但在调查结束前，任何人不得离开本市。”

　　不能离开本市，意味着他们被变相软禁了。

　　虽然不满，但在异国的法律面前，没有任何人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江嘉明走上前，开始协助YS的人员办理手续。

　　小张、数据分析师等人的手机被还了回来。

　　林锋、谢无争、东明、卫星、韩游以及王勇的手机，则继续躺在物证袋里。

　　林锋签完字，把笔扔在桌上。

　　“走吧。”谢无争揽过他的肩膀，“回酒店。”

　　走出警局大门的那一刻，清晨凛冽的冷空气扑面而来。

　　几十名顶尖的职业选手，像是一群刚下夜班的疲惫工人，沉默地走向各自的大巴车。

　　大巴车启动，驶向酒店。

　　车上，王勇看着窗外，声音低沉：“小张，回去立刻联系国内的赞助商和公关团队，把这件事的负面影响降到最低。还有，去买几部备用手机，办好当地的电话卡，给大家发下去。没有通讯工具，这几天没法过。”

　　“明白，教练。”小张点头。

　　回到酒店，已经是早上七点。

　　大堂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早起的客人在用早餐。

　　“所有人，回房间休息。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准接受媒体采访，不准在社交网络上发表任何关于案件的言论。”王勇下达了最后的指令，“违者，直接开除。”

　　大家默默地点头。

　　再次醒来，是被一阵持续不断的敲门声吵醒的。

　　“咚咚咚！咚咚咚！”

　　声音不大，但很执着。

　　谢无争睁开眼，房间里依然是一片昏暗，不知今夕何夕，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下午三点。

　　身边的林锋也被吵醒了，他不耐烦地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发出一声闷闷的咒骂：“谁啊，烦死了。”

　　“我去看看。”谢无争坐起身，套上睡衣，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

　　是小张。

　　谢无争打开门，走廊里刺眼的灯光让他眯了一下眼。

　　“怎么了？”谢无争压低声音问。

　　小张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看起来也是刚睡醒没多久，眼泡有些肿：“王教练让叫你们起来吃饭。都下午三点了，再不吃胃该受不了，三明治和热汤。”

　　“谢谢。”谢无争接过袋子。

　　“还有。”小张从口袋里掏出两个黑色的长方形盒子，递给谢无争，“备用机。刚去附近营业厅买的，只办了当地的通话和短信套餐，没流量，没网。”

　　谢无争接过那两个廉价的纸盒。

　　“王教练说了，这几天就在酒店待着，哪也别去。有什么事用这个手机联系。”小张叮嘱道，“我还要去给东明他们送饭，先走了。”

　　“好，张哥辛苦了。”谢无争关上门，把食物和手机放在桌子上，走到床边，拍了拍那个裹成一团的被子：“起来吃饭了。”

　　被子动了动，林锋的脑袋钻了出来离：“几点了？”

　　“下午三点。”谢无争把热汤端过来，揭开盖子，“喝点。”

　　林锋坐起来，靠在床头，喝了半杯，胃里暖和了一些，视线落在桌上那两个黑色的盒子上：“那是什么？”

　　“备用机。”谢无争走过去，拆开一个盒子，拿出一个塑料外壳的黑色手机，按住电源键开机。

　　屏幕亮起，分辨率低得感人，颗粒感十足。

　　“只能打电话和发短信，没网。”谢无争把手机扔在床上。

　　林锋拿起那个手机，在手里转了两圈，拇指在粗糙的屏幕上划了一下，什么反应都没有。

　　“这破玩意儿，比我十岁那年用的诺基亚还不如。”林锋嫌弃地把它扔回床头柜，“没有网，跟一块砖头有什么区别？”

　　“至少能用来听王教练的训话。”谢无争把三明治递给他，“吃点东西，然后去洗把脸。”

　　吃完这顿迟来的午饭，两人换好衣服，走到临时训练室。

　　推开门，东明正瘫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手里拿着备用机。

　　卫星趴在桌子上，面前摆着用牙签搭成的一个摇摇欲坠的塔。

　　韩游则是在拆鼠标，把鼠标的微动开关拆下来。

　　王勇坐在最前面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个笔记本，眉头紧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