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比鬼更可怕的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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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汴梁城北门。

  吊桥刚刚放下,一匹枣红马就疯了似的冲了出来。

  马蹄铁砸在冻硬的土路上,溅起一连串火星。

  马背上的骑士背着朱红色的令筒,身子伏得很低。

  为了让这道旨在“削权”的圣旨能快点送到河东,赵桓特意批了八百里加急。

  骑士不知道令筒里装的是什么。

  他只知道,驿站换马不换人,跑死了马就换马,跑死了人就换人。

  ……

  河北路,黄河渡口。

  寒风卷着枯草在河滩上打转。

  几十辆满载粮草的大车被拦在了木栅栏外面。

  赶车的把式都缩着脖子,手插在袖筒里,脸色比那河里的冰凌还要难看。

  “官爷,行行好。”

  商队管事老张满脸赔笑,把一锭碎银子塞进了守卡兵丁的手里。

  “这是送往太原的陈粮,都是喂牲口的,不是给人吃的。”

  兵丁掂了掂银子,眼皮都没抬。

  “太原?”

  兵丁冷笑一声,把银子揣进怀里,手里的长枪却猛地一挑。

  刺啦一声。

  车上的麻袋被划开了一道大口子。

  金灿灿的小米顺着口子哗啦啦地流了一地。

  “这是喂牲口的?”

  兵丁一脚踩在那堆小米上,用力碾了碾。

  老张的心都在滴血。

  “官爷,这真是……”

  “闭嘴!”

  兵丁把长枪往地上一顿。

  “上面有令,凡是往河东路运的东西,别说是粮食,就是一根针也别想过去!”

  “可是……”

  “没有可是!”

  兵丁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几个手下挥了挥手。

  “把这些粮食都给我扣了!”

  “若有反抗,按通敌论处,就地格杀!”

  老张身子一晃,差点瘫在地上。

  他看着那些兵丁像土匪一样冲上来,把一袋袋粮食往营房里搬。

  周围其他的商队也都遭遇了同样的情况。

  布匹、铁料、药材。

  只要是跟河东路沾边的,统统被扣。

  甚至有几个想讲道理的商人,直接被打断了腿,扔在了冰冷的河滩上。

  一道圣旨。

  一把看不见的刀。

  就这样切断了河东路的大动脉。

  ……

  辽河平原。

  雪下得比往年都要大。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野地。

  轰隆隆的声音打破了这里的寂静。

  那是钢铁碾碎冰层的声音。

  一条灰黑色的长龙正在雪原上全速推进。

  为首的是二十辆虎式坦克。

  宽大的履带卷起雪泥,排气管里喷出的黑烟在冷空气里拉出长长的烟迹。

  中间是一百多辆满载步兵和物资的半履带装甲车和卡车。

  车轮滚滚,势不可挡。

  李锐坐在那辆特制的指挥车里。

  车内的暖气开得很足。

  即便外面滴水成冰,车里的人也就穿个单衣。

  许翰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账册,正在跟刚才缴获的那堆战利品较劲。

  “大人,这数不对啊。”

  许翰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眉头皱成了个川字。

  “仆散浑那厮的私库里,黄金少了三百两,我看是那几个负责搬运的小子手脚不干净。”

  他现在完全就是个大管家的模样。

  对那些金银财宝看得比命还重。

  毕竟,这些东西在他眼里,那都是能换成炮弹和子弹的硬通货。

  李锐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眼睛却一直盯着桌上的地图。

  “许翰。”

  李锐没抬头。

  “那三百两黄金,是张虎拿去抚恤阵亡兄弟的家属了。”

  “神机营的规矩,战死的兄弟,家里要有三代人花不完的钱。”

  许翰愣了一下。

  他脸上的那股子市侩气瞬间没了。

  “是……是下官糊涂了。”

  许翰合上账册,有些讪讪地搓了搓手。

  “大人,咱们这就要到辽阳了?”

  “快了。”

  李锐喝了一口热水。

  “过了前面的夹皮沟,就是辽阳府的西门。”

  “大人,你说那金主吴乞买还在辽阳吗?”

  许翰问出了心里最关心的问题。

  要是能抓住吴乞买,那这场仗就算是打到头了。

  灭国之功啊。

  光是想想,许翰就觉得自己祖坟上在冒青烟。

  “不在。”

  李锐放下了杯子,语气很平。

  “吴乞买是属狼的,嗅觉比狗还灵。”

  “显州一破,他就知道平原守不住。”

  “这会儿,估计早就钻进张广才岭长白山余脉的老林子里去了。”

  许翰有些失望。

  “跑了?”

  “跑了和尚跑不了庙。”

  李锐把目光投向车窗外。

  那里,一片灰黑色的城墙轮廓已经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停车。”

  李锐拿起步话机,下达了命令。

  吱嘎——

  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响起。

  整个车队在雪原上停了下来。

  几十辆坦克的炮口同时抬高,指向了远处的辽阳城。

  “放无人机。”

  李锐对身边的通讯兵说道。

  这东西是他刚从系统里兑换出来的。

  很贵。

  但值得。

  一个小巧的四旋翼飞行器从指挥车的顶盖上飞了起来。

  它像是一只奇怪的蜂鸟,发出一阵嗡嗡的轻响,迅速拔高,朝着辽阳城的方向飞去。

  指挥车内的显示屏亮了起来。

  画面虽然有些抖动,但清晰度极高。

  “这……这是何物?”

  许翰凑了过来,眼珠子瞪得溜圆。

  他看着屏幕上那俯瞰视角的画面,整个人都傻了。

  这不就是传说中的千里眼吗?

  李锐没理他。

  他死死地盯着屏幕上的画面。

  镜头拉近。

  辽阳城的城墙出现在了屏幕中央。

  李锐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关节有些发白。

  “畜生。”

  李锐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

  许翰也看清了。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屏幕上。

  那灰黑色的城墙上,密密麻麻地挂满了东西。

  不是旗帜。

  不是滚木礌石。

  是人。

  活生生的人。

  数千名衣衫褴褛的汉人百姓,被粗大的麻绳捆着,像是风干肉一样吊在城垛口上。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有的人已经被冻僵了,身上挂着冰碴子。

  有的人还在挣扎,嘴里塞着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悲鸣。

  这哪里是城防工事?

  这分明就是一堵用人肉堆起来的墙!

  ……

  辽阳城头。

  完颜宗磐裹着厚厚的熊皮大氅,站在箭楼下面。

  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都绑结实了?”

  完颜宗磐问身边的副将。

  “回王爷,都绑结实了。”

  副将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颤。

  “城里抓来的两千多个汉人奴隶,全都挂上去了。”

  “另外,咱们的人也都换了汉人的衣服,混在那些奴隶堆里。”

  “只要宋军敢攻城,咱们就放冷箭。”

  完颜宗磐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被吊在城墙外的百姓。

  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

  只有那种野兽被逼入绝境后的疯狂。

  “王爷,这样……真的能挡住那个李锐吗?”

  副将还是有些心里没底。

  毕竟显州的惨状早就传过来了。

  那铁怪兽连城门都能撞碎,会在乎这几个人?

  “挡不住车,但这能挡住人心。”

  完颜宗磐冷笑了一声。

  他走到女墙边上,探出半个身子,看着远处雪原上那支停下来的钢铁大军。

  “李锐不是打着吊民伐罪的旗号吗?”

  “他不是说要救这些两脚羊吗?”

  “好啊。”

  “本王就给他个机会。”

  “想进城,先杀光这几千个汉人百姓。”

  “我倒要看看,他李锐是不是真的铁石心肠!”

  这时候。

  一阵刺鼻的血腥味飘了过来。

  几个披头散发的萨满巫师,正提着木桶在城墙上乱跑。

  桶里装的是黑狗血。

  他们一边跑,一边用柳条把狗血洒在城砖上,嘴里念叨着只有鬼才听得懂的咒语。

  “长生天保佑!”

  “狗血破妖法!”

  “那铁妖物怕血!只要沾了血就会锈烂掉!”

  这些荒唐的举动,让完颜宗磐都觉得有些可笑。

  但他没阻止。

  现在城里的守军士气已经崩了。

  只要能让他们觉得安全一点,哪怕是撒尿都行。

  “让弓箭手准备。”

  完颜宗磐拔出了腰刀。

  “只要李锐的人敢靠近三百步,就给我射!”

  ……

  指挥车内。

  死一样的寂静。

  除了许翰还在那干呕的声音。

  李锐关掉了屏幕。

  他靠在椅背上,指节抵着眉心,闭目沉气,周身的寒气比车外的风雪还要凛冽。

  “大人……这……这可如何是好?”

  许翰擦了擦嘴角的秽物,眼圈都红了。

  他是读书人。

  读的是圣贤书,讲的是仁义礼智信。

  他见过杀人。

  但没见过这么把人不当人的。

  “那是几千条命啊……”

  许翰的声音都在抖。

  “若是咱们开了炮,这些百姓就全完了。”

  “可若是不开炮,这辽阳城就拿不下来。”

  “这完颜宗磐……真不是个东西!”

  许翰毕竟是个文官。

  面对这种毫无底线的流氓战术,他彻底乱了方寸。

  这种道德绑架,对于一个自诩正义的军队来说,是最致命的毒药。

  李锐没说话。

  他缓缓抬眼,目光落在车壁的地图上,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张虎。”

  李锐对着步话机喊了一声。

  “到。”

  听筒里传来张虎粗犷的声音。

  “看到城墙上的情况了吗?”

  “看到了。”

  张虎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压抑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弟兄们都气炸了。”

  “有人想冲上去跟这帮畜生拼刺刀。”

  “还有人问,能不能让狙击手把绳子打断。”

  李锐的手指在膝头重重敲了两下,语气沉冷而清醒。

  “距离一千五百米。”

  “除了重炮和坦克主炮,什么枪都够不着。”

  “打断绳子?”

  “就算打断了,下面是几十丈高的护城河,掉下去也是个死。”

  车厢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就是个死局。

  金人赌的就是李锐不敢开火。

  赌的就是他还有那么一点“妇人之仁”。

  “那……咱们撤?”

  许翰试探着问了一句。

  “撤?”

  李锐转过头,盯着许翰。

  那眼神冷得像刀子。

  “今天要是撤了,明天每一个金人的城头上,都会挂满汉人百姓。”

  “到时候,咱们是不是要一直撤回太原?”

  许翰语塞。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慈不掌兵。

  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太难。

  李锐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动作慢条斯理,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决绝。

  “许翰。”

  “下官在。”

  “记下来。”

  “是。”

  许翰下意识地拿起了笔。

  李锐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板上。

  “告诉全军。”

  “既然金人想用这种法子赌命。”

  “那本将就陪他们赌。”

  李锐推开了指挥车的顶盖。

  寒风呼啸着灌了进来。

  他钻出车厢,站在高高的装甲车顶上。

  风吹得他的大衣猎猎作响。

  他抬眼凝望着那座挂满同胞的城池,目光如炬,穿过漫天风雪,落在那道罪恶的城墙上。

  那些百姓还在风中摇晃。

  像是一个个问号。

  在问这个世道,还有没有公理。

  “传令!”

  李锐的声音通过车载扩音器,传遍了整个阵地。

  “各炮位注意!”

  所有的坦克炮塔都转动了一下,发出一阵金属摩擦的低鸣。

  “目标:辽阳城墙。”

  “不是城门。”

  “是城墙!”

  “用高爆弹。”

  “把这段城墙,连同上面所有的金兵,都给我轰平!”

  许翰在车里听得手一抖。

  笔掉在了地上。

  “大人!不可啊!”

  许翰从车里探出头来,声嘶力竭地喊道。

  “那一炮下去,那几千百姓也就没了!”

  “咱们这是杀民啊!”

  “会被天下人戳脊梁骨的!”

  李锐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依旧凝望着前方的辽阳城,脊背挺得笔直,在风雪中如同一尊钢铁雕像。

  “许翰,你看清楚了。”

  李锐的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却字字清晰。

  “他们已经被挂上去了。”

  “在那一刻,他们就已经死了。”

  “是被这吃人的世道杀死的。”

  “我们要做的,不是在这里当活菩萨,哭哭啼啼。”

  “而是杀光城里每一个穿女真皮袍的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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