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梁城的大雪在后半夜停了。
留守司后院的积雪被踩得乱七八糟,发电机组的烟囱里还在往外冒着黑烟。
一大早就有几百个穿着破烂棉袄的汉子被狼卫营的士兵押了进来,他们在院子里缩成一团直打哆嗦。
这些都是宗泽按照李锐的吩咐从全城各个角落搜罗来的铁匠,有的手里还拿着没放下的小铁锤。
铁匠老赵双手揣在袖子里,看着院子中间这台轰隆隆作响的巨大铁疙瘩,吓得往徒弟大牛身后躲了躲。
“师傅,这黑乎乎的铁疙瘩还在冒烟,里面会不会藏着妖怪啊?”大牛吓得腿直哆嗦,缩着脖子不敢抬头。
“闭上你的臭嘴,军爷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不要命了吗。”老赵一巴掌拍在大牛的后脑勺上,赶紧把人拽回队伍里不敢出声。
张虎提着一把突击步枪走到这群铁匠面前,他那张满是伤疤的脸在清晨的冷风里显得格外吓人。
“都给老子听好了,今天叫你们来不打铁,全去给老子洗铜壳子。”张虎一脚踢在脚边的木箱子上,箱子里的黄铜弹壳撞得哗啦啦直响。
老赵大着胆子往前走了一步,伸长脖子看了看箱子里的东西,满脸都是疑惑。
“军爷,老汉我打了一辈子铁,从来没见过这种黄澄澄的小铜管,这东西要怎么洗啊?”老赵弓着腰陪着笑脸问。
“少废话,看到那边烧开的大铁锅没有,把这些铜壳子倒进去,加上我们发的药粉煮,煮到发亮再捞出来擦干。”张虎指着院墙角落里架起的几口大锅。
几百个铁匠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先动弹。
“你们几个把这箱子抬过去,动作麻利点,耽误了将军的事我扒了你们的皮。”张虎大步走到木箱旁边,用枪托在木箱边缘重重敲了一下。
“军爷饶命,小的这就抬,这就抬。”老赵吓得一哆嗦,赶紧招呼几个徒弟把箱子扛起来往铁锅那边搬,脚底下的雪水溅了一裤腿也顾不上擦。
李锐穿着军大衣从前厅走出来,军靴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人都到齐了吗。”李锐看着这群忙作一团的铁匠,转头问站在一旁的张虎。
“回将军的话,城里能拿得动锤子的都在这儿了,一共四百八十二个。”张虎赶紧立正敬了个礼,大声回答。
宗泽抱着他这本厚厚的账册从侧门走进来,老头子眼眶底下全是黑青,显然是一夜没睡好。
“你把这么多苦力叫过来,咱们一天要耗费多少粮食去养他们。”宗泽看着这些铁匠直皱眉头,满心都是对粮食的心疼。
“你不是刚收了一百万石粮食么,连这几百个人你都养不起?”李锐反问了一句,径直走到复装机旁边检查机器的卡槽。
“粮食再多也是要精打细算的,城里还有那么多张嘴等着吃饭,你不能这么糟蹋东西。”宗泽叹了口气,手里的账册被捏得变了形。
李锐转过身看着宗泽,伸手拍了拍复装机的金属外壳。
“这些东西如果能重新变成子弹,我能把外面的大军都送下地狱,你觉得这是糟蹋粮食?”李锐用手指夹起一枚洗干净的空弹壳扔给宗泽。
宗泽手忙脚乱地接住这枚小铜管,拿在手里仔细端详了半天,完全看不出这东西有什么杀伤力。
“就靠这么个小铜壳子?”宗泽摇了摇头,把弹壳放在旁边的桌面上。
“张虎,你过来教他们怎么把洗好的弹壳放进机器里。”李锐没有理会宗泽的质疑,对着张虎招了招手。
张虎跑过来抓起一把刚捞出来擦干的黄铜弹壳,对着旁边几个瞪大眼睛的铁匠招手。
“都看好了,把这铜壳子放进这个卡槽里,然后拉一下这个铁杆。”张虎把一枚弹壳塞进底座,用力往下一拉压杆。
机器内部传来一阵规律的机械咬合声,底火被压入弹壳底部,发射药顺着漏斗灌注进去,最后弹头被死死压在上方。
一枚黄澄澄的崭新子弹从出口的滑道里掉进了铁桶中,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老赵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他打了一辈子铁也没见过自己往里装火药的机巧。
“老天爷啊,这东西怎么自己就变出个尖头来了。”大牛在一旁看傻了眼,张着嘴半天合不拢。
“老子教的你们看明白没有,听见咔哒声就换下一个,别把老子的机器弄坏了。”张虎瞪着眼睛看着老赵,用手里的枪管指了指铁桶里的子弹。
“看明白了看明白了,军爷这机巧真是神仙造的,老汉这就去叫徒弟们过来学。”老赵连连点头,赶紧跑回去招呼人。
李锐看着流水线一样的复装厂雏形,满意地靠在木桌旁边。
赵香云披着黑色的军用披风走进来,她手里拿着一沓刚印出来的新盐钞,在李锐面前晃了晃。
“将军,第一批新钞已经印出来了,上面的老虎水印印得非常清楚。”赵香云把一张盐钞递给李锐。
李锐接过盐钞对着头顶的白炽灯看了看,纸张柔韧,防伪花纹清晰可见。
“宗总管,钱印出来了,你今天就带着人去街上发钱。”李锐把盐钞塞进宗泽的手里。
“发钱?”宗泽愣住了,完全跟不上李锐的思路,“这钱是要换粮食的,怎么能白白发给那些流民。”
“我没说白发,你去城里找活给他们干。”李锐指着墙外的大街,“城墙要修补,街道上的死尸要搬走,扫雪挖沟,只要干活就给他们发这新盐钞。”
宗泽看着手里这沓散发着油墨味的纸张,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们拿了这钱去粮铺买米,要是粮铺的老板不认这钱怎么办?”宗泽提出了最担心的问题。
赵香云在旁边发出一声冷笑,她拍了拍腰间的枪套。
“他们要是不认,我就带着狼卫营去跟他们讲讲规矩,看看是他们的脑袋硬还是子弹硬。”赵香云看着宗泽,眼神里满是嘲弄。
“造孽啊,你们这是强买强卖。”宗泽气得胡子直翘,但他知道自己根本拦不住这两个人,只能把盐钞塞进袖子里转身往外走。
李锐看着宗泽的背影,转头对着赵香云下令。
“你带一队人跟着他,只要有人敢在粮铺闹事或者拒收新钞,直接就地正法,不用回来请示。”李锐的声音在轰鸣的机器声中听得清清楚楚。
“明白,今天这街上的规矩我来立。”赵香云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黑色作战服,大步走出了后院。
后院里的铁匠们已经开始排着队干活了,一箱箱洗干净的黄铜弹壳被搬到机器旁边,机器的咔哒声连成了一片。
张虎抱着步枪站在旁边监工,谁要是动作慢了一点,他上去就是一脚。
“都他娘的给老子快点,今天复装不出一万发子弹,你们谁也别想吃一口热饭。”张虎的大嗓门在院子里回荡。
李锐听着这粗犷的叫骂声,看着铁桶里不断堆积的崭新子弹,大步走回了前厅的指挥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