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守司后院的空气里全是呛人的煤烟味。
角落里那台军用小型火力发电机组正在轰隆隆地运转着。
大铁锅里的水烧得滚开,几个铁匠正拿着长柄铁勺在里面翻搅着黄澄澄的空弹壳。
这些都是南水门那一战从城墙上扫下来的。
铁匠老赵光着膀子站在那台军用子弹底火与发射药填充机前面。
他手里拿着一个木制的小漏斗,小心翼翼地往机器的进料口里倒着火药。
他徒弟大牛在旁边负责摇动机器侧面的手柄。
随着齿轮的咬合声,一颗颗压好弹头的新子弹从出口滚落进下面的木箱里。
李锐穿着那件防风德式军大衣走进了后院。
赵香云紧跟在他侧后方,一双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铁匠。
张虎听到脚步声赶紧迎了上来。
“将军,您来看看这成色。”
张虎弯腰从那个装满子弹的木箱里抓起一把黄铜子弹,双手捧到李锐面前。
李锐停下脚步,随手拿起一颗子弹捏在手里看了看。
子弹的表面被洗得很干净,底火压得很平整。
“老赵。”
李锐喊了一声。
铁匠老赵吓了一跳,赶紧把手里的漏斗塞给旁边的大牛,用脏兮兮的毛巾擦了一把手,小跑着过来跪在雪地里。
“小人在。”
老赵的声音抖得厉害。
“这一箱有一千发?”
李锐把手里的子弹扔回木箱里发出一声脆响。
“回大老爷的话,大牛数着呢,一千零一十二发,多出来的算孝敬您的。”
老赵把头贴在冰冷的青砖上。
李锐笑了一声。
“我不需要你孝敬。”
李锐转头看向张虎。
“拿一把九八式步枪过来。”
张虎立刻转身跑到院子边缘的武器架上,抽出一把装配着刺刀的步枪跑回来递给李锐。
李锐接过步枪拉开枪栓,从木箱里随手抓起五颗复装子弹。
他把子弹一颗颗压进弹仓,动作熟练得让人头皮发麻。
老赵跪在地上偷偷抬起头看了一眼,他根本看不懂李锐手里那根烧火棍是个什么铁器。
李锐端起步枪走到院墙边。
墙角堆着几个装满沙土的麻袋,那是为了防止流弹伤人特意堆出来的靶子。
李锐把枪托抵在肩膀上,闭起一只眼睛瞄准。
砰。
一声枪响震得后院里所有的铁匠都捂住了耳朵。
大牛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连滚带爬地躲到机器后面。
李锐没有停顿,拉动枪栓退出一颗冒着青烟的空弹壳,再次扣动扳机。
砰。
砰。
砰。
连续四声枪响在后院里回荡。
沙袋上被打出了四个往外漏沙子的小洞。
李锐拉动最后一次枪栓。
咔哒。
撞针击发了,但枪管里却没有响声。
后院里死一样的安静。
只有那台发电机组还在轰隆隆地响。
李锐把步枪放下,转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老赵。
老赵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虽然不懂枪,但他知道刚才那一发没有打响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大老爷饶命,俺们真的是照着张将军教的法子做的啊。”
老赵连连磕头,额头在青砖上磕出了血印子。
李锐蹲下身把枪膛里那颗哑弹退了出来。
他把子弹放在手心里仔细看了一眼,底火的位置有一个明显的凹坑,但就是没有引燃发射药。
“张虎。”
李锐把那颗哑弹扔在张虎的脚下。
张虎吓得立正站好,大气都不敢喘。
“五颗子弹里有一颗哑弹,这要是上了战场,死的就是拿枪的兄弟。”
李锐的语气很平淡。
张虎的脑门上冒出了一层冷汗。
“属下办事不力,这就去查是哪一步出了问题。”
张虎弯腰捡起那颗哑弹,恨不得给自己两个耳光。
“不用查了。”
李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煤灰。
“他们洗弹壳的时候水没晾干,发射药受了潮。”
李锐指着大铁锅旁边那些刚刚捞出来的弹壳。
那些弹壳上还挂着水珠,就被几个铁匠急吼吼地送到了复装机旁边。
老赵转头看了一眼,气得破口大骂。
“你们这帮杀才,俺说了多少遍要放在火炉边烤干,你们想害死俺吗。”
老赵爬起来就要去打那几个负责清洗的铁匠。
赵香云往前走了一步,手握住了腰间的枪柄。
老赵吓得赶紧收住脚步,重新跪回地上。
“我只说一次规矩。”
李锐环视了一圈院子里的四百多个铁匠。
“我要的是能杀人的子弹,不是能害死我手下士兵的废铜烂铁。”
李锐走到那台复装机前面,伸手拍了拍冰冷的金属外壳。
“从今天起,你们造出来的一万发子弹,我会随机抽查一百发。”
李锐转过身看着老赵。
“如果有超过两发打不响。”
李锐停顿了一下。
“我就把你们这四百多人全部送到西山去挖煤。”
后院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西山煤矿的惨状早就在汴梁城里传开了,谁都知道去了那里就是活活累死的命。
“小人明白,小人就算三天三夜不合眼,也绝不敢再出半点差错。”
老赵拍着胸脯保证。
“张虎。”
李锐喊道。
“属下在。”
张虎大声回应。
“把这一千发子弹全部拆了,重新换底火和发射药。”
李锐指着那个木箱。
张虎愣了一下,但马上立正低头。
“是。”
“别嫌麻烦,今天图省事,明天城墙上就会堆满自己人的尸体。”
李锐从张虎手里拿过那把步枪放回武器架上。
“赵香云,你留在这里看着他们重新弄,我去前面看看宗泽那老头在干什么。”
李锐交代了一句,转身朝大堂走去。
赵香云站在木箱旁边,从腰间拔出手枪在手里转了两圈。
“都听见将军的话了?”
赵香云看着老赵。
“听见了听见了,俺们这就返工。”
老赵赶紧招呼大牛和其他铁匠过来搬箱子。
李锐穿过走廊回到留守司的大堂。
宗泽正坐在那张堆满账册的桌子后面打算盘。
算盘珠子被打得劈啪作响。
李锐走过去拉开一把椅子坐下。
“你这算盘打得我都烦了,库里的粮食还能吃多久。”
李锐靠在椅背上看着宗泽。
宗泽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着李锐。
“西市坊那边今天来了两千多流民干活,扫雪的扫雪,搬砖的搬砖。”
宗泽翻开一本账册。
“发出去的新盐钞能在粮铺换米,那几个粮商被赵姑娘用枪指着脑袋吓破了胆,现在都老实了。”
宗泽叹了口气。
“但这么吃下去,加上西山矿场那几万张嘴,这一百万石粮食撑死也就能吃半年。”
宗泽把账册推到李锐面前。
“半年足够了。”
李锐连看都没看那本账册。
“你别总是只看着汴梁城这一亩三分地。”
李锐站起身走到墙边的那幅巨大军事地图前。
他在应天府的位置上画了一个红色的圈。
“等我打下这里,整个河南路甚至淮南路的粮食,都会顺着运河运到汴梁来。”
李锐把红色的炭笔扔在桌子上。
宗泽看着那个红圈,眉头皱成了川字。
“朱胜非在应天府经营了几年,城池坚固,粮草充足,你要去打他?”
宗泽觉得李锐疯了。
“他那三万先锋大军都在西山给我挖煤呢,他拿什么守城。”
李锐转过头看着宗泽。
“大宋朝的骨头早就烂透了,我只是去给他们收尸而已。”
李锐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风雪。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让汴梁城的流民每天都有活干,每天都能用纸换到粮食。”
李锐指着街上的行人。
“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跟着我李锐,这纸就是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