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相远看着坐在书案后,陷入深思的刘政。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跃,将刘政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那张年轻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挣扎,他从未见过四殿下这副模样。
十年里,他从未教过他,怎么争。
因为不敢,也因为所谓的时候未到。
柳相远垂下眼,嘴角却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他承认,他承认自己设计了这一切,包括和刘政的相识。
那年应该只是武隆三年,他还只是个寒门出身的穷酸进士,侥幸入了翰林院,做的却是最底层的抄抄写写,无权,无财,无背景,无靠山。
他站在翰林院的窗前,看着那些世家子弟成群结队地进出,看着他们称兄道弟、推杯换盏,看着他们轻轻松松就能得到他拼尽全力也够不着的东西。
他问自己:柳相远,你想登高望远吗?
想,那你怎么办?
他想了很多天,然后他想明白了,无权无财,想要登高望远,必然要找个路子。
找什么路子?
结识有权有势的人,可那些有权有势的人,凭什么瞧得上他?
除非……除非他去找一个,同样无权无势,却有可能登顶的人——年幼的皇子。
柳相远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十年前的那些画面。
当今陛下,子嗣众多;皇后之下,四妃位列。
惠妃早逝,留下一双儿女,四皇子刘政、十一公主刘令仪。
德妃育有十皇子、十二皇子。
淑妃育有八皇子、九皇子。
贤妃育有五皇子、七皇子。
大公主、二皇子,是皇后嫡出。
他一个一个地想,一个一个地排除。
二皇子有皇后,瞧不上自己。
三皇子早逝,想要结识,除非自己下去,或者他上来,都不可能。
五皇子、七皇子,有贤妃,瞧不上自己。
八皇子、九皇子,有淑妃,也瞧不上自己。
十皇子、十二皇子,有德妃,自然也不行。
那普天之下,柳相远睁开眼,目光落在眼前这个仍在深思的少年身上,只有四皇子,最适合自己。
惠妃已逝,无母族可依,十一公主年幼,却已是难得早慧,四皇子在宫中,形同孤儿,只有妹妹相依为命。
他需要一个老师,需要一个能教他读书、教他做人、教他怎么在这吃人的深宫里活下去的人。
而柳相远,却最需要一个主子,一个将来有可能登顶,而现在却一无所有的主子。
他们相遇了,不是巧合,是他柳相远,一步一步,设计好的,他知道四皇子有孝心,会在郊外的道观为他母妃祈福。
柳相远觉得寺庙真的是一个充满欲望的地方,轻轻的香飘了上去,重重的人跪了下来,那香朝着自己的脸扑面而来,来了这道馆一月有余,四皇子,终于来了。
“柳相远。”刘政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柳相远的回忆。
柳相远他抬起头,刘政正看着他,目光复杂。
“你方才说——”刘政顿了顿,“你带着柳家,跟了我十年。”
“是。”
“这十年里,”刘政的声音很轻,“你有没有后悔过?”
柳相远愣了一下,后悔?他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
刘政看着他,没有说话。
柳相远继续说下去,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臣刚跟着殿下的时候,殿下才六岁。瘦瘦小小的,站在一群皇子中间,没人会多看一眼。”
“臣教殿下读书,殿下很用功,别的皇子背一篇文章要三天,殿下一天就能背下来。可殿下从不炫耀,只是低着头,一遍一遍地抄。”
“臣记得之前问过殿下,为什么这么用功?”
“殿下说,”
柳相远顿了顿,目光微微闪动。
“殿下说,太后娘娘说了,只要我好好读书,父皇就会多来看我们。”
刘政的手指猛地攥紧,柳相远看见了,可他继续说下去。
“后来殿下大了,开府了,臣跟着殿下出宫。殿下第一次看到自己的王府,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臣问殿下,怎么了?”
“殿下说——”
柳相远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殿下说,这比含章殿大多了。若是令仪不被拘于宫里,要是能来住就好了。”
刘政闭上眼,柳相远没有再说话,书房里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过了很久,久到烛火又跳了三跳——
刘政睁开眼,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可他稳住了。
“柳相远。”
“臣在。”
“你说得对。”
柳相远抬起头。
刘政看着他,一字一句:“我什么都没有,可我不能什么都没有一辈子,因为”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很稳:“令仪还在等我。”
柳相远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看着那张终于有了决断的脸,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瘦瘦小小的孩子,站在一群皇子中间,没人多看一眼。
十年了,他终于等到这一天。
柳相远慢慢跪下去,额头触地。
“臣——”
他的声音有些哑,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柳相远愿为殿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刘政没有说话,他只是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吹散了书房里的沉闷,也吹动了案上那盏烛火。
窗外,月色正好。
刘政望着远处那片沉沉的夜色,望着含章殿的方向,轻声说:“令仪,你再等等,快了。”
可刘政没有说出来的是,他和柳相远的相遇,不是天定,是人为,一个进士,既无世家背景也无绝佳背景,这样的人,只需要给一些机会,便可以封侯拜相;因为刘政苦过,熬了过来,遇上了太后娘娘,他就得把握时机,扭转乾坤。
他等柳相远的出现,等了很久、很久、很久。
久到他以为柳相远不会来了。
久到他已经开始想,下一个“柳相远”会在哪里。
是他需要太后,知道她喜欢有孝心的人,于是在道馆祈祷,虽然有私心;之后,他观察了柳相远很久,他来了道馆很久,起初自己会讶异这么好的人皇后娘娘为何不要?那随之一想明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