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云舒为什么要哭呢？一个在宫中沉浮多年的女人，她会因为家人没有踪迹，而会让她丢弃掉常年的伪装而攥紧那方帕子，抵在唇边，帕子的底下，是她那一声几不可闻的哽咽吗？
自然不是的，因为哽咽所流的眼泪，不是因为她唯一的妹妹失踪了。
而是因为——她的妹妹已经死了！死了！
早在她去寻求柳相远帮忙之前，周云若的尸身，就已经在周府的祖坟内秘密下葬了……
就葬在周家祖坟最不起眼的角落，没有大张旗鼓的仪式，没有任何人的哭声，更加没有一块可以刻着名字的碑。
为了周家的面子，为了贤妃的面子，为了皇家的面子。
她的妹妹，只能是“失踪”了，不能是“被杀”，更加不能是——死在了自己家中……
周云舒还记得那是三天前的清晨。
那天还没有亮透，周云若的贴身丫鬟如常的去给她打水，要给小姐洗脸。来回不过一刻钟的工夫，等那丫头端着铜盆推门进去——
铜盆“咣当”一声砸在地上，热水溅了一地。
就这样，平时喜欢热热闹闹地周云若永远安静地倒在自家的椅子上。
她面前的那铜镜照着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镜子，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脖颈上，一道细细的勒痕，勒痕边，有她手指挣扎过的痕迹。
紧接着那丫鬟的尖叫声惊动了半个周府。
周云舒接到父亲的消息时，正在宫中梳妆，她的手一抖，玉梳掉在地上，摔成了两截。
她几近晕死过去，可她不能晕。
因为她是贤妃，不仅是周家的顶梁柱，更加是五皇子和七皇子的母妃。
她只能咬着牙，撑着，把那口涌上喉头的血咽回去。
这些秘闻，自然不是父亲告知自己的，是自己问了那疯疯癫癫的丫头，拼凑起来的。
然后，她做了三件事。
第一，封锁消息；周府上下，知情者全部封口，谁敢往外说一个字，全家陪葬。
第二，秘密下葬；周云若的尸身，不能停在府里，不能设灵堂，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已经死了，连夜抬出去，葬在周家祖坟最偏僻的角落。
第三，放出消息——安乐郡主，失踪了。
不是死了，是失踪了。
失踪，就还有找到的希望；失踪，就不会有人追问死因；失踪，就不会有人怀疑——是谁杀了她。
周云舒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死在了家中，死在了自己家中。
那得是武功多高强的人，才可以做到？
周府虽然不是什么龙潭虎穴，虽散尽家财过，但终究还是有些底蕴在身上的。
那些真金白银从小培养的家丁护卫，也不是吃干饭的，他们随着父亲走南闯北，见过的贼比他们见过的官还要多！
周云若的院子在周府深处，前后都有值守的人，那凶手竟然能在丫鬟离开的一刻钟内，悄无声息地潜入、杀人，再悄无声息地离开——那就证明那不是寻常的刺客，而是死士！只能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可谁家培养的死士竟会如此出色？让自家见多识广的家仆们都疏漏了……
周云舒忽然想起，自惠妃死后，这后宫竟早已是她崔明月独占鳌头！
虽然她崔家是世家出身，她又是皇后，当家做主自然无可厚非。
可若不是我周家当年散尽家财，赈济灾民——哪来她崔家今日掌管中聩的体面？！
而能将消息瞒得死死的，能将这些事情做得瞒天过海的——周云舒睁开眼，她只能想到一个人。
皇后崔明月，不，不仅是她，还有所有欺辱周家的人，还有那天子！可天子怎会有错呢？除非他不是天子！
只要他死了——他日的史书工笔，登基的是只会是我周家的儿子！与她崔家无半铜钱的关系！
罗家出事了、伍家要倒了，皇后正焦头烂额地收拾烂摊子。
可崔明月最擅长的，从来就不是收拾烂摊子，而是去制造烂摊子，让别人去给她收拾。
周云舒攥紧那方帕子，指节泛白。
周云若死了，她唯一的妹妹，周家最后的血脉，死了。
死在了自己家里，死在了皇后的人手里，可她不能说，不能查，不能喊冤。
因为周云若现在是“失踪”。
因为一旦查起来，就会牵扯出更多东西——罗浩的死，伍家的账，还有那些她不愿意去想的事。
周云舒深吸一口气，慢慢站起身。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她攥紧窗框，指节因为用力过大而开始泛白。
她望着远处长乐宫的方向，望着那一片在安静的琉璃瓦，望着那个藏在宫中深处的仇人。
“崔明月，你这些年来欠了我这么多东西，那你就一次性还过来！”她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就如之前那样张牙舞爪地周云舒变成了贤妃那样……只能轻轻地用咬牙切齿地将声音放低地说，“我的妹妹只能是你杀的……只能是你崔明月！”
周云舒的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烧着两簇火。
她想起周云若小时候，扎着两个小揪揪，跟在她身后叫“姐姐、姐姐”。
她想起周云若及笄那年，红着脸问她：“姐姐，我好看吗？”
她想起父皇封周云若为安乐郡主时，云若高兴得跳起来，说“姐姐，我也是郡主了，以后咱们就不必被人说只是商户之女了！”
她想起——
她那素来爱美的妹妹脖颈上那道细细的勒痕和几道挣扎的痕迹！
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要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周云舒闭上眼。
她只是攥紧窗框，一字一句，对自己说：“自己不仅要大张旗鼓，要让所有人知道，她的妹妹，死在了这佛口蛇心的皇后手里，她要扳倒皇后，要让皇后——”
周云舒睁开眼，“让皇后，为自己的儿子做那登云梯。”
“皇后！你越想得到什么——”
她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我就要毁了你什么，崔明月，你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