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清在林婵玉进了阵法内便察觉到了,目光落在发出动静的匣子上,黑沉的木匣周身刻满细密的图腾和符文,在他的注视下再次发出极轻的咔的声响,像是木头在温度变化下有了轻微变形所发出的动静。
他立刻起身,将匣子打开,里面躺着的赫然便是那通体漆黑的玩偶,拟真的眼珠子通透,映出了陶清面上渐渐浮现的欣喜和兴奋。
“阿星!”陶清喊了一声,隔壁屋的陶星不敢耽搁,连忙放下掌机跑过来看情况。
陶星:“点啊师父?”
陶清:“赶紧把法器同符咒一并攞出嚟!那个大陆妹过去了!”
他的确是五年前在王家设下了改良过的偷龙转凤养鬼阵,但为了对付林婵玉这个屡屡破坏他好事的人,陶清还趁着王家无人,在他家门楣插入了三根阴木钉,还在上面垂了一条极细的浸过尸油的红绳,这个术法叫做吊魂丝。
人往屋内走,头顶即使蹭过那红绳也无知无觉,如果那人的气运低下,魂魄便容易被红绳吊起,即使魂魄没有被勾出,气运也会受到影响,在破阵的紧要关头,气运可是再重要不过的因素,与此同时,陶清手中的小鬼也会受到感应,第一时间让他有所应对。
不大的屋子没一会就摆出了阵仗。
陶清将那人偶小心地放在香炉前,冰箱里的冻肉和冷饭被拿出来插上筷子,他再次朝边上的小徒弟伸手,将鸡血拿过来往白饭里倒,却见那本该是液体的血啪叽一下整块掉了下来,砸在同样冷硬的白饭上,duangduang地滚到了桌面上。
陶清:“……”
陶星:“……”
陶清转头瞪眼:“我叫你买碗鸡血,你买的这是乜嘢啊!”
陶星缩了缩脖子:“就是鸡血啊……。师父你又没说是要供小鬼的……。”
陶清感觉自己血压都要飙升了:“不是供小鬼的我让你买鸡血做咩啊!”
陶星声音微弱,但屋子不大,陶清还是挺清楚了:“这家的鸡血还挺好吃的……”
陶清:“吃吃吃!你除了识吃还会什么啊!我真是造了什么孽才收了你这个孽徒!真是蠢过只猪啊!”
那造的孽就多了……
陶星心里嘀咕,却是一声都不敢吭了。
陶清忍着掐人中给自己压火气的冲动,把手中的碗一把塞进陶星怀里:“赶紧去给我买碗生血返来!”
不等陶星说话,他自己就反应过来了,看了眼挂钟,这时候市场就没人开档。
啧,这点就没有乡下方便了。
陶清:“得了!现在时间肯定来不及了!快点去把我袋子里的针拿过来!”
陶星赶紧拿过来,陶清却不接。
师徒两大眼瞪小眼了几秒,陶清又是一瞪眼:“睇咩睇!赶紧拿根针戳一下你的手指!唔通要我做呀?!”
陶星不想戳,但奈何师父的威严在,而且事情还真是自己搞砸的,想糊弄过去恐怕不可能。
他只得收起满腹委屈,小心地戳破自己的指尖,将那颤巍巍的血滴抹在了冷冰冰的饭粒上,指尖被冷意一激,小小的伤口便感觉到了一阵尖锐的刺疼感,寒意仿佛顺着指尖的缺口一路攀爬,胳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陶清到底是心疼这个小徒弟的,不然也不会把人惯得冇晒分寸。
他状似不耐地挥了挥手,把可怜巴巴的小徒弟赶走:“得了,得了,剩下的我自己来。”
陶星如蒙大赦,也不敢将针交出去,就怕师父看到了又变了主意。
陶清哪里看不出他的小心思。
他看着那染血的冷饭,心中犹豫,但想到林婵玉不过是个大陆妹,没有师父教导,没有家学渊源,连布阵都不会,肯定更不知道怎么应对小鬼和破阵,现在想离开那间屋都是件难事,为了对付她搞这么多阵仗已经算是他降尊纡贵,再为了这个没什么名堂的渔妹给小鬼喂自己的精血,好像太亏了。
陶清想着,便干脆装作没瞧见陶星静悄悄把针收起来的动作,直接拿起一旁的两根白蜡点燃。
陶星这次醒目地准备好了三支用沉香制成的黑色阴香,纸钱和纸扎的玩具。
当烟气缓缓腾起时,陶清看着渐渐改向的细烟,心中大定,朝陶星叮嘱道:“你就站在这帮我睇住,掠住个场。我不可能一直陪住你,你要自己学会这些东西,不然以后连碗都端不起啊!”
陶星自是乖巧点头应下。
在其他几个师兄没有因为搞事坐监之前,他的确是没有这个机会近距离给师父掠阵。
陶星努力整顿精神,认真看着师父手中掐诀,开始绕着方桌走罡步,口中念念有词。
他看着看着,没忍住小小打了个哈欠,不知道是不是夜色深了,身上的短袖终于顶不住香江的初秋,凉风吹过,让他禁不住搓了搓胳膊,又打了个哈欠,眼皮渐渐不受控制地往下闭合,师父的身影在困倦挤出来的泪花里变得模糊,耳边那些拗口的法诀在这一刻成了最好的催眠背景音。
“困!”
陶星一个激灵,被陶清突然拔高的音量吓了一跳,勉强清醒了些,连忙站直了身子,转眼看去,就见陶清青白着一张脸,手诀僵在那里,步子也不再继续迈进。
屋内不知何时没了风声,桌上的白蜡火苗却摇曳得厉害,黑香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减下去,陶星心中一惊,下意识去看窗户,却发现那窗户竟然是关着的!
那先前他感受到的凉风又是从哪儿来的?!
陶星来不及深思,只慌里慌张地想要给师父掠阵,但身体发僵,像是灌了铅似的难以迈进,这让本就没什么经验的陶星更慌了,什么掠阵不掠阵的,完全没了想法,只一味地想要夺回自己四肢的控制权,却没意识到自己在使劲时频频憋气,脸上也渐渐现出与陶清一般无二的青白。
门外走廊,一阵凉风轻轻拂过,无人注意的大门门楣上,一根本该挂在数百米之外王家门口的红绳正随着细风缓缓飘动,牵动着屋内两人。
时间一刻刻往前挪动,林婵玉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和轻轻摇曳的长明灯光亮,缓缓松了口气。
虽然只要卦象涉及到她自身,许多重点都会被模糊,而且往往只能看到数个重复的画面,但林婵玉并没有放弃,在改变卢高冲想法,自己也再次确定与他合作后,她便再次算了一卦,但结果没有什么不同,甚至都不能算重新算了一卦,因为未来始终没有被改变。
在多次重复后,她终于勘破了重点。
只要她跨过了这扇门,事情的走向就难以改变,无论她想出了什么新主意,她都会被困在这间屋内,茫然无措地打转,一开始,林婵玉都将注意力放在了屋内的阵法上,以为这是破阵失败的结果,可在不知道看了多少遍后,她突然福至心灵。
如果导致失败的原因不是破阵的行为,而是进门的动作呢?
屋内有阵法不假,但谁又规定了这扇门不能被动手脚呢?
有了这个念头,林婵玉再为将与自己同行的阿宁算卦时,便终于看到了转机。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重点从不是破阵,而是反击,打对手一个措手不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