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杭州城家家户户祭灶王爷,街道上弥漫着糖瓜的甜香。孩子们穿着新衣,在巷子里跑来跑去,手里拿着刚买的爆竹,噼里啪啦地放着。空气中飘着雪花,不大,细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却挡不住过年的喜庆。
济世堂今天关门早。苏妙让伙计们把最后一拨病人看完,就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过年。小桃把门板一块块上好,回头笑道:“小姐,今年咱们也好好过个年。我让厨房炖了老母鸡,还买了年糕,晚上包饺子!”
苏妙笑着点头,心里却有些恍惚。这是她穿越过来的第三个年头了。第一个年在侯府,冷锅冷灶,没人记得她这个庶女;第二个年在西北军营,虽然简陋,但有萧老将军和谢允之陪着,也算热闹;今年在杭州,有自己的医馆,有朋友,有……他。
她看向旁边正在帮忙整理药材的谢允之,心里暖暖的。这个肃王殿下,如今成了济世堂的常客,每天不是来帮忙抓药,就是来蹭饭。外面的流言蜚语他全不在意,偶尔有人酸溜溜地问他怎么老往医馆跑,他就理直气壮地说:“陪媳妇,不行吗?”
苏妙想起这话,脸上微微发烫。
“想什么呢?”谢允之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手里拿着个红包,“给你的。”
“这是什么?”
“压岁钱。”谢允之笑道,“虽然还没成亲,但按规矩,我得给你。”
苏妙接过,打开一看,是一张银票,面额一千两。她吓了一跳:“这么多?”
“多吗?”谢允之挑眉,“我还嫌少呢。回头让赵弈再给你送些年礼过来,他家库房好东西多。”
苏妙哭笑不得,正要说话,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哟,这就开始发压岁钱了?肃王殿下够大方的啊!”
赵弈摇着折扇走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小厮,抬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他把扇子一合,朝苏妙拱手:“苏丫头,过年好啊!这是本世子送你的年礼,有绸缎、有茶叶、有干果,还有几坛子绍兴老酒,你留着慢慢喝。”
苏妙看着堆成小山的礼物,扶额道:“你们这是要把我这儿变成库房吗?”
“库房怎么了?”赵弈理直气壮,“你是我妹子,我不疼你疼谁?”
这话说得亲热,苏妙心里一暖。赵弈这人,看着吊儿郎当,其实最重情义。这一年来,多亏了他帮忙,济世堂才能开得这么顺利。
正说着,陆明远也从后院出来了。他今天换了身新衣裳,青色的棉袍,衬得整个人精神不少。见赵弈在,拱手行礼:“赵世子。”
赵弈打量了他一眼,点点头:“明远啊,过年准备怎么过?要不跟我去府上?我家年夜饭热闹。”
陆明远摇头:“多谢世子,我就在医馆过。帮苏姑娘看看门,万一有急症病人,也好照应。”
赵弈啧啧两声:“你这孩子,太老成了。年纪轻轻的,不出去玩玩?”
陆明远笑笑,没接话。苏妙知道他的心思——他还在暗中调查父亲的事,哪有心思玩乐。
晚上,众人围坐在一起包饺子。小桃擀皮,苏妙包馅,谢允之在一旁学着包,却总是包得歪歪扭扭,露馅的比包好的还多。赵弈笑得直拍桌子:“肃王殿下,您这手艺,还是别包了,等着吃吧!”
谢允之瞪了他一眼,继续笨拙地捏着饺子皮。苏妙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堂堂肃王,战场上杀伐决断,如今却在这儿学包饺子,这份心意,她懂。
饺子下锅,热气腾腾。窗外雪越下越大,屋里却温暖如春。众人围坐在桌前,吃着饺子,喝着酒,说着闲话,其乐融融。
酒过三巡,赵弈忽然道:“苏丫头,过了年,你有什么打算?”
苏妙一愣:“打算?继续开医馆啊。”
“我是说……”赵弈看了看谢允之,又看看她,“你们俩的事,什么时候办?”
苏妙脸一红,低头不语。谢允之握住她的手,认真道:“等过了年,我请皇兄赐婚。到时候,风风光光地娶她。”
赵弈拍手叫好:“这才对嘛!到时候本世子给你们当司仪,保准热热闹闹的!”
陆明远在一旁默默喝酒,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苏妙注意到他的神情,心里微微一动——这个年轻人,心里藏着太多事,却从不诉苦。
夜深了,众人散去。苏妙送走赵弈和陆明远,回到屋里,谢允之还在。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景,背影挺拔如松。
“怎么还不走?”苏妙走过去。
“想多陪你一会儿。”谢允之转身,看着她,“苏妙,过了年,我们就成亲吧。”
苏妙心里一颤,抬头看着他。烛光下,他的眼神温柔而坚定,像这窗外的雪,纯净得不染尘埃。
“好。”她轻声说。
谢允之笑了,把她拥入怀中。两人静静站着,听着窗外的雪落声,心里满是安宁。
第二天,腊月二十四,扫尘日。
苏妙早早起来,指挥小桃和几个伙计打扫医馆。该擦的擦,该洗的洗,该扔的扔,忙得不亦乐乎。谢允之也来帮忙,拿着抹布擦窗户,动作笨拙却认真。
正忙着,门口忽然进来一个人。
是个年轻女子,穿着素白的棉裙,头上戴着斗笠,看不清脸。她走进来,也不说话,只是站着。
苏妙放下手里的活,走过去:“姑娘是来看病的?”
女子缓缓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清秀的脸。眉眼间带着几分憔悴,但难掩天生的丽质。她看着苏妙,眼眶渐渐泛红,忽然扑通跪下了。
“苏大夫,求您救救我娘!”
苏妙吓了一跳,连忙扶她起来:“姑娘别这样,有话慢慢说。”
女子抽泣着,断断续续说起原委。她姓周,叫周婉娘,是苏州人。她娘半年前得了一种怪病,浑身无力,日渐消瘦,看遍了苏州的大夫都不见效。后来听说杭州有位苏大夫医术高明,特地赶来求医。
“我娘已经起不来床了……”周婉娘哭道,“苏大夫,求您救救她,我给您当牛做马都行!”
苏妙安慰她几句,问了些病情细节。听描述,像是某种慢性消耗性疾病,但具体是什么,得见到病人才能确定。
“你娘现在在哪儿?”
“在城外的客栈里。”周婉娘道,“我带着她坐船来的,她走不动,只能躺着。”
苏妙二话不说,背上药箱就往外走。谢允之连忙跟上,陆明远也拿了件斗篷追出来。
三人坐车出城,来到周婉娘说的客栈。客栈不大,但干净整洁。周婉娘带着他们上了二楼,推开一间房门。
屋里光线昏暗,窗户紧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药味和腐朽的气息。床上躺着一个中年妇人,瘦得皮包骨头,眼窝深陷,嘴唇发白,已经奄奄一息。
苏妙走过去,轻轻掀开被子。妇人身上没有外伤,但皮肤蜡黄,肌肉萎缩,摸上去冰凉。她把脉,脉象细弱,若有若无,是气血两虚之极。翻开眼皮,眼白处有细小的红点,排列成奇怪的形状。
苏妙心头一凛。这种红点,她见过——在淑妃身上,那是游魂针留下的痕迹!
她仔细检查妇人的手腕、脚踝、耳后,果然发现了几个细小的针孔。针孔已经愈合,但周围的皮肤颜色略深,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染过。
“你娘得罪过什么人吗?”她问周婉娘。
周婉娘摇头:“我娘一辈子没出过门,连只鸡都不敢杀,怎么会得罪人?”
苏妙沉吟。如果不是得罪人,那就是被人当成了试验品。和当初那些血奴一样,被用来试药、试毒。
她让陆明远帮忙,给妇人施针排毒。金针一根根刺入穴道,轻轻捻转,一刻钟后,针孔周围渗出黑色的血珠。血珠滴在布上,发出轻微的“嗤嗤”声,腐蚀出几个小洞。
“好厉害的毒!”陆明远倒吸一口凉气。
苏妙继续施针,又让人去煎解毒药。忙活了一个时辰,妇人的脸色终于好转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
周婉娘跪地磕头,泪流满面:“谢谢苏大夫!谢谢苏大夫!”
苏妙扶她起来,认真道:“你娘中的不是普通的毒,是有人故意下的。你好好想想,你娘有没有接触过什么奇怪的人,或者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周婉娘想了半天,忽然想起一件事:“半年前,有个云游道士路过我们村,在我家借宿了一晚。第二天他走的时候,留了一包药,说是补身子的。我娘吃了几天,觉得精神好了些,就继续吃。后来……后来就病了。”
“那药还有吗?”
“有,还剩一点。”周婉娘从包袱里翻出一个小纸包,递给苏妙。
苏妙打开,闻了闻,脸色变了。是“续命膏”的配方,但多加了几味药——都是苗疆特有的毒草!这种药吃了初期会觉得精神好转,其实是透支元气,等元气耗尽,人就废了。
“那个道士长什么样?”
周婉娘描述了一番,苏妙越听越心惊。那人的长相,和陆明远描述的,在苗疆圣殿见过的某个人很像。
难道,苗疆的势力还没完全清除?还有余孽在外活动?
她把这个猜测告诉了谢允之。谢允之听完,脸色凝重:“看来巫王虽然死了,但他的人还在。那个道士,说不定就是漏网之鱼。”
“必须找到他。”苏妙道,“不然还会有更多无辜的人受害。”
谢允之点头,当即让萧寒带人去查。杭州城内外,所有寺庙道观、客栈旅店,挨个搜查。
这一查,还真查出了线索。
三天后,萧寒带回消息:城西有个废弃的土地庙,最近住了个人,行迹可疑。他带人去查看时,那人已经跑了,但留下了几样东西——几本泛黄的册子,还有半包没来得及带走的药粉。
苏妙接过册子翻看,脸色越来越凝重。这是苗疆蛊毒术的笔记,详细记录了各种蛊毒的炼制方法,还有……一份名单。
名单上密密麻麻写了几十个名字,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旁边标注着“已试”“待试”“可用”等字样。周婉娘的娘,名字就在“已试”那一栏里。
“这是拿活人试毒!”陆明远怒道,“和圣教那些人一样,畜生!”
苏妙握紧册子,心里沉甸甸的。苗疆虽然倒了,但那些流落在外的余孽,还在继续作恶。他们就像毒蛇一样,藏在暗处,随时可能咬人一口。
“一定要抓到这个人。”她沉声道。
谢允之点头,让萧寒扩大搜查范围。同时,让赵弈动用《江南新报》的力量,刊登那个道士的画像,悬赏捉拿。
消息传开,杭州城议论纷纷。有人说那是苗疆余孽,有人说那是邪教妖人,还有人说那人是圣教的漏网之鱼。不管怎样,那个道士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半个月后,消息传来:有人在苏州城外发现那个道士的行踪。萧寒带人赶过去,终于在一座破庙里抓住了他。
道士被押到杭州,苏妙亲自审问。起初他嘴硬,什么都不说。后来苏妙用了几样手段,他才慢慢招了。
他叫蓝九,是苗疆蓝氏族人,巫王的远房侄子。巫王死后,他逃出圣殿,一路流窜到江南,想重振苗疆。他试毒的那些人,都是用来研究新蛊毒的。
“你名单上那些人,有多少还活着?”
蓝九摇头:“不知道。有些死了,有些还活着。我只管试毒,不管死活。”
苏妙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一剑杀了他。但她忍住了,让人把他押送官府,按律处置。
蓝九被判了斩刑,腊月二十八在杭州菜市口问斩。那天去看热闹的人很多,都骂他是畜生。一刀下去,人头落地,总算给那些受害的人报了仇。
案子了结,年也到了。
除夕夜,济世堂张灯结彩。小桃把屋里屋外打扫得干干净净,贴上了春联和窗花。厨房里炖着肉,蒸着年糕,香气飘得满院都是。
谢允之早早就来了,手里提着一坛御酒——是皇上赏赐的。赵弈也来了,还带了几个戏班子的人,说要唱堂会。陆明远难得换上鲜艳的衣裳,脸上也有了笑容。
众人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喝酒,看戏,守岁。子时一到,外面响起震天的鞭炮声,新的一年到了。
苏妙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绚烂的烟火,心里忽然有些恍惚。三年前,她还在现代那个小小的出租屋里,一个人吃着泡面看春晚。三年后,她有了自己的医馆,有了爱人,有了朋友,有了……家。
谢允之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暖,和这冬夜的寒风形成鲜明对比。
“在想什么?”他问。
“在想,这一切是不是一场梦。”苏妙轻声道,“万一哪天梦醒了,我还在那个出租屋里,你也不在……”
谢允之握紧她的手:“就算是梦,也是我们一起做的梦。醒了,我还在。”
苏妙眼眶一热,靠在他肩上。烟花在头顶绽放,五颜六色,照亮了整个夜空。
远处,赵弈在喊他们回去喝酒。小桃和陆明远在院子里放鞭炮,笑声阵阵。
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但谁也没注意到,人群中有一个戴着斗笠的人,远远看着济世堂的方向。他站了很久,直到烟花散尽,才转身离开。
斗笠下,是一张苍老的脸,和苏妙有几分相似。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力。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明亮。
“晚照,你女儿很好。”他喃喃道,“我可以放心了。”
他消失在夜色中,留下一个谜一样的背影。
远处,烟花又起,照亮了他离去的方向。
那里,是京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