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走了七天，又看见那条河了。
苏妙掀开车帘，远远地就看见了那两棵桂花树，金灿灿的开了一树花，香味顺着风飘过来，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安安趴在她腿上，也看见了，高兴得直拍手。
“娘亲！桂花！咱们家的桂花！”
苏妙摸摸他的头，笑了。
马车在门口停下，安安第一个跳下去，跑进院子里，从东屋窜到西屋，从桂花树下钻到河边，浑身上下又沾满了泥。
林秀和周若兰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阿青他们把行李往里搬。苏妙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踏实了。
回来了。
谢允之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还是家里好。”
苏妙点点头。
“嗯。”
安安跑过来，拉着她的手。
“娘亲，河里有鱼！我看见鱼了！”
苏妙跟着他去河边看，果然有几条小鱼游过，在秋天的阳光里闪着银色的光。
安安蹲在那儿，看了半天，不肯走。
谢允之在旁边坐下，陪着他。
苏妙回屋收拾东西，林秀已经把屋子打扫干净了，被子晒得软和和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桂花香。
她站在屋里，看着这一切，心里满满的。
晚上，林秀做了饭，一桌子菜，都是当地的吃食。安安吃得欢，小嘴上沾着油，还要伸手去够远处的盘子。
吃完饭，天黑了。
苏妙和谢允之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升起来。
河水哗啦啦响，桂花香飘过来，偶尔有蛙鸣，远远的。
安安跑过来，扑进谢允之怀里。
“爹爹，讲故事！”
谢允之抱起他，放在腿上。
“讲什么？”
“讲小兔子！”
谢允之开始讲小兔子的故事，安安听得津津有味。
苏妙在旁边听着，嘴角弯起来。
月亮升到中天，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安安在谢允之怀里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嘴角挂着口水。
谢允之抱着他，看着苏妙。
“妙妙。”
苏妙看着他。
“嗯？”
谢允之道：“谢谢你。”
苏妙愣了愣。
“谢什么？”
谢允之道：“谢谢你陪我回来。”
苏妙摇摇头。
“谢什么。我跟你一起的。”
谢允之把她拉进怀里，抱着她，抱着安安。
三个人就这么抱着，很久没说话。
河水哗啦啦流，月亮在天上，亮堂堂的。
日子又回到原来的样子。
每天早起，做饭，洗衣，收拾院子。谢允之带着安安出去玩，钓鱼，捉蝴蝶，捡石头。林秀和周若兰忙里忙外，阿青他们有时候来帮忙，有时候就坐着喝茶聊天。
小镇上的人知道他们回来了，都来看他们，送点东西，说几句话，又走了。
没人打听他们去了哪儿，见了谁。
就像他们从来没离开过。
这天傍晚，苏妙在河边洗衣裳，安安在旁边玩水。谢允之坐在石头上，看着他们。
太阳落山了，天边染上橘红色。
安安忽然跑过来，扑进她怀里。
“娘亲！”
苏妙抱住他。
“怎么了？”
安安抬起头，看着她。
“娘亲，我今天捉了一只蝴蝶，可好看了！”
苏妙笑了。
“是吗？在哪儿？”
安安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小心翼翼地捧给她看。
是一只蝴蝶，翅膀是金黄色的，上面有黑色的花纹，已经死了。
安安说：“它死了。我捉到的时候还好好的，后来就不动了。”
苏妙看着那只蝴蝶，又看看安安。
安安有点难过，小脸上挂着失落。
苏妙轻声道：“蝴蝶的命短。能活过这个秋天，就不容易了。”
安安眨眨眼。
“那它去哪儿了？”
苏妙想了想，道：“去天上了。”
安安抬起头，看着天。
天边是橘红色的晚霞，很美。
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把手里的蝴蝶轻轻放在河边。
“那让它走吧。”
苏妙看着他，心里软软的。
这孩子，长大了。
谢允之走过来，站在他们身边。
安安抬起头，看着他。
“爹爹，蝴蝶死了去哪儿了？”
谢允之想了想，道：“去一个地方。一个很好很好的地方。”
安安问：“那奶奶也在那儿吗？”
谢允之愣住了。
安安说的奶奶，是太后。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在。”
安安笑了。
“那就好。蝴蝶去找奶奶了。”
谢允之看着他，眼眶红了。
苏妙在旁边看着，心里又酸又软。
太阳落下去了，月亮升起来。
安安拉着他们往回走。
“娘亲，爹爹，回家吃饭了！”
两人跟着他，进了院子。
桂花香飘过来，河水哗啦啦响。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秋天走了，冬天来了。河水结了冰，不能玩水了，安安就蹲在河边看冰，一看就是半天。谢允之怕他掉下去，天天跟着。
冬天走了，春天来了。河边的柳树发了芽，田野里开满野花。安安又满山遍野地跑，回来的时候满身都是泥。
春天走了，夏天来了。知了叫得人心烦，安安每天泡在河里，怎么叫都不肯上来。谢允之陪着他在水里玩，晒得黑不溜秋的。
夏天走了，秋天又来了。
桂花又开了。
这天傍晚，苏妙正在院子里收衣裳，忽然听见有人敲门。
阿青去开的门，过了一会儿，进来一个人。
苏妙看见那个人，愣住了。
是谢衍。
他又老了，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温和里带着点让人看不透的东西。
谢允之从屋里出来，看见他，也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
谢衍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疲惫。
“来告诉你们一件事。”
苏妙心里一紧。
“什么事？”
谢衍看着她，目光复杂。
“皇上，驾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