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帝常来。
一开始是偷偷来的，带着那个老太监，穿着普通衣裳，从后门进来。安安在河边等他，两个人一玩就是半天。
后来被太后知道了，太后没说什么，只是让多派几个人跟着。
再后来，谢允之干脆把小皇帝带出来，说在宫里闷着不好，出来透透气。朝里有人反对，说皇上不该出宫，不安全。谢允之就一句话：“我跟着，有什么不安全的？”
那些人就不敢说了。
于是小皇帝来得更勤了。
有时候上午来，下午回去。有时候住一晚，第二天再走。安安把自己的房间让给他睡，自己跑去跟爹娘挤。苏妙问他挤不挤，他说不挤，小哥哥难得来。
安安八岁这年，小皇帝九岁。
两个孩子站在河边，比了比个子。
安安说：“我高了。”
小皇帝说：“我比你大，应该我高。”
安安说：“那你长啊。”
小皇帝就笑。
苏妙在院子里晒衣裳，看着他们，嘴角弯起来。
谢允之从屋里出来，站在她身边。
“想什么呢？”
苏妙道：“想他们小时候。”
谢允之看着那两个孩子，眼里也有笑。
“一眨眼，都这么大了。”
苏妙点点头。
是啊。
一眨眼，来京城三年了。
三年里，朝里闹过几次。有人想夺权，有人想造反，有人想拉拢谢允之。谢允之都不动声色地处理了，该杀的杀，该贬的贬，该放的放。
小皇帝一天天长大，越来越像他父皇。
苏妙有时候看着他，会想起那个站在宫门口送他们的年轻人。
要是他还活着，看见儿子这样，该多高兴。
安安九岁这年，小皇帝十岁。
太后把苏妙叫进宫，说有事商量。
苏妙去了，太后拉着她的手，说了很多话。说小皇帝这几年懂事多了，说朝里稳多了，说谢允之辛苦了。
最后她说：“妙儿，我想让皇上拜皇叔为太傅。”
苏妙愣住了。
太傅？
那是帝师，天子的老师。
太后道：“皇上听皇叔的。皇叔教他，他学得进去。”
苏妙想了想，道：“这事得问允之。”
太后点点头。
回去之后，苏妙跟谢允之说了。
谢允之沉默了一会儿，道：“行。”
苏妙看着他。
“你真愿意？”
谢允之道：“那孩子，我看着长大的。教他是应该的。”
苏妙没再说什么。
从那天起，谢允之更忙了。
不光要管朝里的事，还要教小皇帝读书。每天天不亮进宫，天黑了才回来。回来还要批奏折，有时候批到半夜。
安安有意见了。
“爹爹都不陪我玩了。”
苏妙哄他：“爹爹忙，忙完这阵就好了。”
安安噘着嘴，不信。
可第二天，小皇帝来了。
他拉着安安的手，说：“我替皇叔公陪你玩。”
安安就笑了。
两个孩子又跑河边去了。
安安十岁这年，小皇帝十一岁。
谢允之瘦了很多，头发白了不少。苏妙看着心疼，让他歇歇，他说歇不了。
那天晚上，他回来得很晚，脸色不太好看。
苏妙问：“怎么了？”
谢允之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道：“今天有人参我。”
苏妙心里一紧。
“参你什么？”
谢允之道：“说我专权，把持朝政，欺负皇上年幼。”
苏妙愣住了。
专权？
把持朝政？
这三年，他每天累死累活，图什么？
谢允之看着她，笑了笑。
“别担心。皇上没信。”
苏妙松了口气。
谢允之道：“皇上把那人的折子摔了，说皇叔公是忠臣，谁再胡说，就治谁的罪。”
苏妙听着，心里一暖。
那孩子，没白疼。
安安十一岁这年，小皇帝十二岁。
小皇帝在朝上发了一道旨意，封谢允之为镇国公，世袭罔替。
谢允之推辞，说不要。
小皇帝说：“皇叔公，你要是不收，我就天天来你家蹭饭。”
谢允之就收了。
安安问他：“爹爹，国公是什么？”
谢允之道：“是个名头。”
安安问：“大吗？”
谢允之道：“大。”
安安点点头，又跑去玩了。
安安十二岁这年，小皇帝十三岁。
太后病了。
苏妙进宫去看她，她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看见苏妙，她笑了笑，那笑容虚弱得很。
“妙儿，你来了。”
苏妙坐在床边，握住她的手。
“太后。”
太后看着她，轻声道：“我不行了。以后，皇上就交给你们了。”
苏妙眼眶一热。
“太后，您别说这个。”
太后摇摇头。
“人总是要走的。我走了，皇上就靠你们了。”
苏妙点点头。
“您放心。”
太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苏妙陪着她，说了很久的话。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谢允之在宫门口等她，看见她出来，迎上去。
“怎么样？”
苏妙摇摇头。
谢允之没再问，拉着她上了马车。
半个月后，太后走了。
小皇帝哭了一天一夜，谁劝都不听。
谢允之陪着他，一句话不说，就那么坐着。
安安也跟着去，坐在旁边，也不说话。
后来小皇帝哭累了，靠着谢允之睡着了。
谢允之把他抱回床上，盖好被子。
安安站在旁边，看着他。
“爹爹，小哥哥的娘也没了。”
谢允之点点头。
安安想了想，道：“那我以后多陪他玩。”
谢允之摸摸他的头。
“好。”
安安十三岁这年，小皇帝十四岁。
小皇帝开始亲政了。
谢允之慢慢放手，把朝里的事一件件交给他。有时候他做错了，谢允之也不多说，只是让他自己想。
安安问他：“爹爹，你怎么不管了？”
谢允之道：“他大了，该自己管了。”
安安点点头。
他也在长大。
安安十四岁这年，小皇帝十五岁。
小皇帝选秀了。
安安问他：“小哥哥，你要娶媳妇了？”
小皇帝脸红了红，点点头。
安安想了想，道：“那你以后还来找我玩吗？”
小皇帝道：“来。”
安安就笑了。
安安十五岁这年，小皇帝十六岁。
小皇帝大婚那天，安安去喝喜酒。
回来的时候，他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发呆。
苏妙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想什么呢？”
安安沉默了一会儿，道：“娘，小哥哥成亲了。”
苏妙点点头。
“嗯。”
安安道：“以后他就没空陪我玩了。”
苏妙摸摸他的头。
“你长大了，也该有自己的事做了。”
安安看着她，问：“娘，你后悔过吗？”
苏妙愣住了。
“后悔什么？”
安安道：“后悔来这儿。”
苏妙想了想，摇摇头。
“不后悔。”
安安问：“为什么？”
苏妙看着远处的河，河水哗啦啦流，和十五年前一样。
“因为来了这儿，才遇见了你爹爹，才生了你。”
安安笑了。
那笑容，像极了谢允之。
苏妙看着他，心里软软的。
这孩子，长大了。
月亮升到中天，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
谢允之从屋里出来，走到他们身边，坐下。
安安靠在他肩上，闭上眼。
苏妙靠在谢允之肩上，也闭上眼。
河水哗啦啦响，桂花香飘过来。
十年了。
不容易。
可他们在乎的人，都在身边。
够了。
真的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