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妙开始找事做之后，日子慢慢好过了。
不是说不难过了，是说找到了新的活法。每天起来，先去河边看看那棵桂花树，浇浇水，跟谢允之说几句话。然后吃早饭，吃完去林秀的铺子帮忙包点心。下午回来，做做衣裳，看看话本子，或者种种菜。晚上吃了饭，在院子里坐一会儿，然后回屋睡觉。
安安看她这样，放心了不少。
可有一件事，他还是不放心——苏妙不爱出门。
除了去镇上帮林秀干活，她哪儿都不去。以前那些夫人太太请她赴宴，她都推了。以前那些铺子的事，她也不管了，全交给赵弈和底下的人打理。
安安跟她说：“娘，您出去走走呗。别老闷在家里。”
苏妙道：“我哪儿闷了？我不是天天去镇上吗？”
安安道：“那是去干活。我是说出去玩。去京城转转，看看朋友，散散心。”
苏妙摇摇头。
“不去。累得慌。”
安安没办法，只好由着她。
过了几天，老夫人来了。
老夫人今年也七十多了，身体还算硬朗，就是腿脚不太利索。她坐轿子来的，一进门就喊：“妙妙！妙妙！”
苏妙迎出来，看见她，笑了。
“老太太，您怎么来了？”
老夫人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
“瘦了。我就知道你没好好吃饭。”
苏妙道：“吃了，怎么没吃。”
老夫人不信，进了屋，看见桌上摆着半碗粥，几碟小菜，皱了皱眉。
“就吃这些？”
苏妙道：“够了。我一个人，吃不了多少。”
老夫人坐下来，叹了口气。
“妙妙，我知道你心里苦。可你不能这么苦着自己。允之走了，我们都难过。可日子还得过啊。”
苏妙点点头。
“我知道。”
老夫人看着她，忽然道：“我给你找了个事做。”
苏妙愣了愣。
“什么事？”
老夫人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册子，递给她。
“你看看这个。”
苏妙接过来，翻开一看，是一本戏本子。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老夫人自己写的。
老夫人有点不好意思。
“我闲着没事，学着写戏本子。写了一半，写不下去了。你帮我看看，怎么接下去。”
苏妙翻了翻，忍不住笑了。
老夫人写的是一个才子佳人的故事。才子是个穷书生，佳人是个富家小姐。两人一见钟情，私定终身，然后被小姐的爹发现，棒打鸳鸯。写到这儿，老夫人卡住了。
苏妙道：“老太太，您想怎么接？”
老夫人道：“我就是不知道才问你啊。你说，是让书生考中状元回来娶小姐好，还是让小姐私奔好？”
苏妙想了想。
“都不好。”
老夫人瞪大眼睛。
“那怎么好？”
苏妙道：“让小姐去考科举。”
老夫人愣住了。
“小姐是女的，怎么考科举？”
苏妙笑道：“女扮男装啊。考中了，回来把书生娶了。”
老夫人愣了半晌，忽然拍手大笑。
“妙！妙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苏妙道：“不光这样。您还可以写小姐考中之后，做了官，把那些看不起她的男人们都踩在脚下。多解气。”
老夫人眼睛亮晶晶的，拉着苏妙的手。
“妙妙，你脑子就是好使！来来来，你帮我写，我出主意，你动笔。”
苏妙笑道：“您出主意我动笔？那到底是谁写啊？”
老夫人道：“合写！咱俩合写！书名就叫《女状元》！”
苏妙看着她那兴奋劲儿，心里忽然觉得暖洋洋的。
她知道，老夫人不是真的想写戏本子。是怕她闷，怕她难过，找个由头来陪她。
苏妙点点头。
“行。我帮您写。”
那天下午，苏妙和老夫人坐在院子里，一个说一个写，忙活了一下午。
老夫人想象力丰富，但逻辑不行，想到哪儿说到哪儿。苏妙帮她把故事理顺，添点细节，加点包袱。写到好笑的地方，两人笑成一团。
安安回来的时候，看见苏妙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跟以前一样。
他心里一松。
老太太还是厉害。
从那天起，老夫人隔三差五就来。有时候带着写好的段落来让苏妙改，有时候带着新想法来跟苏妙商量。两人凑在一块儿，叽叽咕咕说半天，时不时哈哈大笑。
婉儿跟安安说：“老太太一来，娘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安安道：“那是老太太有本事。换了咱们，劝半天劝不动。”
婉儿点点头。
“也是。咱们劝，娘就说‘我挺好的’。老太太一来，娘就笑了。”
安安道：“那就让老太太多来。”
戏本子写了半个月，终于写完了。老夫人捧着厚厚一沓稿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越看越满意。
“妙妙，这本子太好了！我要拿去给戏班子排！”
苏妙笑道：“您拿去排吧。不过得署您的名，我可不要。”
老夫人瞪她。
“凭什么署我的名？主意是你出的，词儿是你写的，我就出了个大概。”
苏妙道：“那是您想的啊。我就帮您写下来而已。”
老夫人不干，非要两人一起署名。苏妙拗不过她，只好答应了。
戏本子送出去，戏班子看了，说好。排了半个月，在京城最大的戏楼上演了。
老夫人拉着苏妙去看。
苏妙不想去，老夫人不依。
“你写的本子，你不去看，像什么话？”
苏妙被她拖去了。坐在包厢里，看着台上的人演着她写的戏，听着底下的观众笑啊鼓掌啊，心里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过了。
老夫人坐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转头跟她说：“你看你看，这段演得好！”“妙妙，你写的那句词儿，底下人都笑了！”
苏妙看着她高兴的样子，笑了。
戏演完了，老夫人拉着她的手。
“妙妙，下回咱俩再写一个。”
苏妙点点头。
“好。”
回家的路上，苏妙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的街景。
街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
她忽然想起谢允之。
以前他也常带她来看戏。看完戏，两人沿着这条街慢慢走回去，他给她买糖葫芦，她给他讲戏里的漏洞。
“那个书生明明可以翻墙跑，非要在那儿等着被抓，傻不傻？”
谢允之就笑。
“你比写戏的还聪明。”
苏妙道：“那当然。”
想起这些，苏妙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热。
她吸了吸鼻子，把帘子放下来。
谢允之，我挺好的。
你别担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