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妙的病拖了半个月，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下床走两步，在院子里坐坐，看看花，晒晒太阳。坏的时候就只能躺在床上，咳嗽，发烧，浑身没劲。
安安急得团团转，把京城最好的大夫都请了个遍。每个大夫都说没什么大病，就是年纪大了，身子骨弱了，受了风寒不容易好。开了药，吃了，见效慢，但也不是完全没效。
婉儿天天守着，端茶倒水，煎药喂药，寸步不离。苏妙嫌她太辛苦，让她回去歇着，她不肯。
“娘，您别管我了。您好好养着就行。”
苏妙看着她那黑眼圈，心疼。
“你这孩子，怎么跟你爹一样倔。”
婉儿笑了。
“那是您教得好。”
苏妙也笑了，笑着笑着又咳嗽起来。
小念安每天放学都来看她。趴在床边，拉着她的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今天学了什么，跟谁玩了，吃了什么好吃的。苏妙听着，时不时点点头，笑一笑。
有一天，小念安忽然不说话了。就趴在那儿，看着苏妙，眼睛红红的。
苏妙摸摸他的头。
“念安，怎么了？”
小念安吸了吸鼻子。
“奶奶，您会不会死？”
苏妙愣了一下。
安安在旁边也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说：“念安，别胡说。奶奶没事。”
小念安不听，就看着苏妙，等着她回答。
苏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念安，每个人都会死。奶奶活了这么多年，也该死了。”
小念安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不要您死。”
苏妙给他擦眼泪。
“念安，你听奶奶说。死不是坏事。死了之后，就能去找你爷爷了。你爷爷一个人在那边，多孤单啊。奶奶去陪陪他。”
小念安哭着说：“可我会想您的。”
苏妙鼻子一酸，把他抱进怀里。
“奶奶也会想你的。奶奶在天上看着你，天天看。你好好吃饭，好好练刀，好好读书，奶奶就高兴了。”
小念安抱着她，哭得一抽一抽的。
安安在旁边，眼眶也红了。
那天晚上，小念安不肯回家，非要留下来陪苏妙。安安拗不过他，只好让他留下。
小念安搬了个小凳子，坐在苏妙床边，握着她的手。
“奶奶，我陪着您。您别怕。”
苏妙笑了。
“奶奶不怕。”
小念安道：“爷爷说了，他会来接您的。您别急，他马上就来。”
苏妙愣了愣。
“爷爷又跟你说话了？”
小念安点点头。
“昨天晚上，我又梦见爷爷了。他站在河边，桂花树下面，穿着一身黑衣服，腰里挂着刀。他说，让我跟您说，别着急，他等着您呢。还说，让您把身体养好，别病恹恹地去找他，他嫌丢人。”
苏妙笑出声来，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你爷爷这个人，死了还这么多事。”
小念安道：“爷爷还说，让您把那件旧衣裳带上。他在那边没衣裳穿。”
苏妙笑得不行。
“他那边没衣裳穿？他骗你的。他就是舍不得那件衣裳。”
小念安歪着头。
“那您带不带？”
苏妙点点头。
“带。奶奶带。”
小念安满意了，趴在床边，闭上眼，一会儿就睡着了。
苏妙看着他，小小的脸蛋，红扑扑的，睫毛长长的，跟谢允之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念安，奶奶走了之后，你要好好的。听你爹娘的话，好好练刀，好好读书。长大了，做个像你爷爷那样的人。”
小念安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
“奶奶，我保护您。”
苏妙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外。
月亮升起来，照进屋里，亮堂堂的。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谢允之跟她说过一句话。
“妙妙，你说，咱们老了之后，谁会先走？”
苏妙道：“你先走。”
“为什么？”
“因为你比我老。”
他笑了。
“也是。那我先走，在那边等你。你别让我等太久。”
苏妙道：“不等。你慢慢等。”
他哈哈大笑。
“行，我慢慢等。你慢慢来。不着急。”
想起这些，苏妙笑了。
“谢允之，我快来了。你再等等。”
窗外，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
苏妙闭上眼。
“晚安。”
第二天早上，苏妙的烧退了。
安安高兴得不行，婉儿也高兴得不行，小念安更是高兴得蹦起来。
“奶奶好了！奶奶好了！”
苏妙靠着枕头，看着他们高兴的样子，心里暖洋洋的。
可她自己的身体，她自己知道。烧退了，可力气没回来。还是没劲，还是咳嗽，还是吃不下东西。
大夫来了，把了脉，说烧退了就好，慢慢养着，总会好的。
苏妙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大夫走了之后，安安坐在床边，看着苏妙。
“娘，您会好的。”
苏妙点点头。
“嗯。会好的。”
安安看着她那样子，心里难受。
他知道，娘在安慰他。
可他宁愿信。
信她会好。
信她还能再活很多年。
信她还能坐在河边看桂花树，还能写戏本子，还能跟老夫人拌嘴。
小念安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
“奶奶，您吃！吃了就好了！”
苏妙接过来，咬了一小口。
甜的。
“嗯，好吃。”
小念安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我天天给奶奶买！”
苏妙笑了。
“好。天天买。”
小念安高兴得不行，蹦蹦跳跳跑出去了。
苏妙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对安安说。
“安安，我走了之后，你好好照顾念安。别让他太苦了。”
安安愣住了。
“娘，您说什么呢……”
苏妙摆摆手。
“你别打断我。让我说完。”
安安闭上嘴，眼眶红了。
苏妙道：“念安这孩子，像你爹。倔，要强，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你多看着他点，别让他把自己逼太紧了。”
安安点点头。
“还有婉儿，她是个好媳妇。你对她好点。别学你爹，年轻的时候对你娘不够好，老了才知道后悔。”
安安道：“娘，您别说了……”
苏妙笑了。
“行，不说了。你出去吧，我睡一会儿。”
安安给她盖好被子，轻轻带上门出去。
站在门口，他靠着墙，闭上眼，眼泪掉下来了。
婉儿走过来，看见他那样子，吓了一跳。
“安安，怎么了？”
安安擦了擦眼睛。
“没事。娘说了一些话，我难受。”
婉儿抱住他。
“娘会好的。她那么坚强的人，不会有事。”
安安摇摇头。
“你不知道。娘那个人，她要是说自己不行了，那就是真的不行了。她从来不认输的。认输了，就是真的没办法了。”
婉儿愣住了。
两人站在门口，抱着，很久没说话。
屋里，苏妙躺在床上，抱着谢允之的衣裳，闭着眼。
“谢允之，我跟孩子们说了。让他们别难过。”
窗外，风吹过来，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
苏妙笑了。
“你别催。我很快就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