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风起云涌,官渡更不太平。
夜色深沉, 曹军护墙外侧。
那条深达一丈、宽逾五尺的长壕已彻底成型。
壕底铺着碎土,两侧壁面被掘子军拍得极为平整。
沿着壕沟边缘,一垛垛用挖出渣土夯成的矮墙蜿蜒如蛇脊,死死融在夜色中。
乐进身披轻甲,半蹲在矮墙后方。
他借着极暗的星光,目光一寸寸扫过前方的阵地。
身后,数百名精锐甲士分段伏于矮墙之后。
乐进伸出手,在身旁那垛高过人腰的干柴上重重按了按。
柴草已彻底风干。
草堆之间夹杂着的厚重油布,在微弱的星光下泛着一层黏腻的暗色。
只要一点火星子落上去,保管能够烧成冲天烈焰。
像这样的柴堆,沿着这道深壕,每隔十步便备下了一大垛。
旁边都还备有半干的圆木。
乐进满意地收回手,将手掌重新搭在腰间冰冷的环首刀柄上。
这般熬鹰似的等待,已持续了数日。
今夜正轮到他值守。
他倒要看看,袁本初底下那些见不得光的老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把这层地皮给凿穿。
夜愈发深了。
矮墙后的甲士已伏了近两个时辰。
秋露深重,虽不像寒冬那般冻人,可不少士卒握着枪杆的手指也已经发僵。
乐进正欲打手势,命人分批交替退后回暖。
耳尖却猛地一颤。
“笃......呲......”
一种发闷的摩擦声,从壕底东南方向的泥壁深处隐隐爬了上来。
绝不是风声。
乐进腰背猛然绷直,右拳骤然攥紧。
他转过头,看向身侧的哨长。
那名哨长此刻已整个人趴在矮墙边沿,半个脑袋探出去,将耳朵几乎死死贴在了壕沿冰冷的泥土上。
片刻后,哨长霍然抬起头,在化不开的夜色中,迎着乐进的目光,极其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手指顺势指向东南段的壕底。
声响正是从那边传来,且每一次敲击,都比上一次更加沉闷清晰。
地底之客,到了。
乐进面色一喜,虽然一言不发,左拳在半空中无声地高高举起。
沿线各段的什长、伍长借着微光瞧见这手势,立刻轻轻拍了拍身旁同袍的肩膀,层层传递。
一息之间,数百人的呼吸齐齐屏住。
原本死寂的防线,此刻彻底绷紧成一张拉满至极限的强弓。
所有人握紧了兵刃,双眼充血,死死盯住下方那片黑暗。
地底的人,显然挖得极其艰难。
又熬了小半炷香的功夫,壕底东南段的泥壁才出现异动。
借着星光,乐进看得分明——近处那片平整的垂直土面上,有一处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隆起。
土层表面崩开细密的龟裂纹路,细碎的土屑开始簌簌滑落。
“咔——”
一道缝隙猛然崩裂。
紧接着,一柄铁铲裹着沾满泥浆的破麻布,极其突兀地从那面泥壁中狠狠刺了出来!
铲刃探出约莫半尺,悬在半空停顿了一瞬。
里面的人正在拼命蓄力。
下一刻,那铲刃猛地向侧边横向一撬。
大块的泥巴哗啦一声剥落砸向壕底。
一个仅容一人钻出的不规则黑洞,赫然出现在那面平整的土壁上。
洞口距离壕沟底部,仅仅两尺。
紧跟着,一阵粗重沙哑的喘息,夹杂着惊讶,从孔道里漏了出来。
“挖透了?!”
乐进趴在矮墙后,胸膛紧贴着冰冷的泥砖,嘴角忍不住咧开。
果真是运气在自己身上!
恰逢今天值守,这猎物就入套了!
下方洞口处,几双沾满黄泥的手疯狂扒拉着碎土,将洞孔强行扯大。
一个满脸泥灰的袁军民夫,艰难地挤出半个身子。
他下意识地想要往上扬起铁铲继续挖,可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动作彻底僵死在半空。
没有预想中那坚硬的平地,也没有需要斜向上突破的土层。
他的面前,赫然是一道长沟!
“不对啊!”
那民夫卡在洞口,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这......这是什么沟?已经过了曹营的墙基了吗?”
“墙后如何会直接挖透?!”身后地道里,第二个人的声音紧跟着追了出来,“不是说过了墙基之后,还要再往上开洞斜挖,方能破开地面?”
“前头怎么停了?快出去啊!”更深处,急躁的催促声翻滚过来。
探出半身的民夫死死瞪着面前这口棺材般的深沟,脑子里轰鸣作响。
按掘进时木筹上刻下的步数算,分明还没到那道怪墙的地基底下!
即便真到了,也不该是一条直接劈开地底的沟!
“管他娘的对不对,挖透便是挖透了!”
身后一个袁军兵丁一把将那发愣的民夫掀开,骂骂咧咧地挤出大半个身子。
他浑身上下全是烂泥,头盔早就不知丢去了哪里,“这一日日像死老鼠一样扎在土里,老子人都快闷成干尸了!好歹算是挖透了,管他娘的是个什么沟,先滚出去透透气再说!”
旁边立刻伸出一只手拽住他,另一个兵卒声音紧绷:“噤声!你不要命了!若是真挖进了曹军腹地,这般大呼小叫,莫不是要引来巡营的曹军,让大伙全送了性命!”
这话一出口,刚探出头的几个人顿时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死死闭上了嘴。
可就在他们迟疑的这片刻功夫。
壕沟两翼的泥壁上,十数个同样的隆起已然破开。
铁铲翻飞,一个接一个的黑洞被生生撬开,地老鼠们接二连三地往外钻。
他们仰头张望,满眼错愕。
根本没有意识到,就在他们头顶的矮墙之后,数百双眼睛,正将他们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猎物,已全数入套。
乐进猛然站起身,单脚踏上矮墙。
左拳猛然张开,五指并拢如刀,朝着下方那条深沟狠狠劈下。
“点火!”
“哗啦——!”
掩藏在矮墙后方的数百名曹军甲士,犹如被机关齐齐弹射,轰然暴起。
火石的摩擦声连成一片刺耳的锐鸣。
无数火把在同一瞬间被点燃,顺着壕沟两侧蜿蜒的阵线轰然炸开。
烈火犹如两条骤然睁开双目的巨龙,瞬间将这条暗无天日的深壕照得通明如昼!
壕底那些正仰着脖子喘气的袁军,顿时惊到跳起。
乐进暴喝出声。
声音大如裂帛,盖过了风声与火声。
“扎——!”
壕沟之上,数十名身形魁梧的曹军长枪手猛地跨前一步。
手中丈二长的精钢铁枪如同毒蛇吐信,自上方狠狠捅入那些挤在洞口处的袁军人群之中。
长枪的角度极其刁钻,直取要害。
那些半个身子还卡在洞口进退不得的袁军,根本无处闪避。
甚至连一声像样的惨叫都来不及发出,锋利的枪尖便势如破竹般生生贯穿了他们的前胸与锁骨。
持枪甲士怒喝着猛然绞转枪杆,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从伤口中狂飙而出。
在火光的照耀下,满空激射的血沫化作一片刺目的暗红血雨,劈头盖脸地泼向后方漆黑的地道之内。
“有敌军——有埋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