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忘机淡淡瞥他一眼,不置可否。
魏无羡挠了挠脸,讪讪地笑了下——为什么他总感觉有些心虚?
听到江厌离阻止魏无羡去找蓝忘机,责怪他给莲花坞招祸,要他必须想办法帮江晚吟时,蓝忘机脸色沉了下去。
魏无羡插嘴道:“这个江姑娘看起来不像表面上那么柔弱,这一手道德绑架玩得真溜。”
温情朝他翻了个白眼:
“对啊,处处说不怪你,处处都在怪你。你身上也有十几道紫电新伤,还有陈年暗伤,你那好师姐根本没问过你一句。”
这话听得魏无羡直咂舌,暗自感叹自己真惨。
温情见他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只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现在倒看得明白了。当时你可是心疼你那好师姐心疼得要死,心里愧疚得不行,觉得自己连累了江家,她说什么你都恨不得马上去做。我想劝你,但你那状态,估计谁说都没用。”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些感慨和庆幸:
“你这失忆之后,倒是不傻了。”
魏无羡还没来得及接话,忽然感觉靠近蓝忘机那半边身子泛起一层寒意,那人看向他的眼神似乎带着谴责。
他顿时打了个激灵,试探着问:
“那个……温情,以前那个我,不会喜欢那个江姑娘吧?”
温情回想了一下魏无羡和江厌离相处的场景,轻轻摇了摇头:
“那倒没看出来。不过我觉得更严重——你把她当自个娘护着供着。”
魏无羡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蓝忘机身上的寒气稍稍收敛了些。
温情又道:
“当初我劝你的时候,你说,那个虞夫人临终嘱托,让你死也要护着江晚吟,还有你那个什么江叔叔也把江家姐弟托付给你。”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忿:
“你呢,也是个傻的。你跟他们年纪差不多,也是个半大孩子,却被临终托孤。
谁家父母舍得让自己儿子对别人舍命相护?什么待若亲子?这明明就是当死士养。也就你自己看不清。”
她这话说得相当直白,丝毫没给魏无羡留面子。
蓝忘机的脸色更沉了,手指攥得发白。
魏无羡直觉不妙,打着哈哈道:
“这江家还真是好手段,这不把弟子养成死忠脑残了吗?”
他说完,又觉得骂自己有点不妥,不好意思地刮了刮鼻子,立即转移了话题:
“温情,莲花坞灭门……真是因为我吗?”
温情睨了他一眼,有些无语:
“怎么可能?江家是四大世家里面最弱的,温氏早就想杀鸡儆猴了。温晁去莲花坞之前,温宗主就已经下了死命令。”
魏无羡愣了一下,随即耸了耸肩,自嘲地笑了笑:
“原来如此。我就说嘛,我一个小弟子,哪能左右仙督的决定。”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讽刺:
“这江家……不敢恨实力强大的敌人,倒恨起自家弟子来了,真是好大的出息。”
温情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刺激他的话,继续往下讲。
约莫半个时辰后,温情终于将那段过往讲完。
魏无羡和蓝忘机这才知道——
温宁不仅救了江晚吟,还冒着天大的风险替江枫眠和虞紫鸢收敛了尸身,连虞紫鸢的遗物紫电,也是温宁从温晁眼皮底下偷回来、交还给江厌离的。
再加上温情的收留、医治、换丹——
可以说,温情姐弟对云梦江氏恩同再造,说是再生父母都不为过。
而温情,也是在魏无羡失踪后才辗转得知,他被温晁扔进了乱葬岗。
她以为他死了。
这几个月,她心里一直压着这件事,总觉得是自己亲手把魏无羡推上了绝路。如今看到他活生生地站在面前,她既庆幸,又愧疚,又不知该如何面对。
厅中安静了片刻。
蓝忘机没有追问,也没有责难,只是沉默地听着,眉眼间凝着一层寒霜。
魏无羡啧啧了几声,轻轻摇头:
“这江家姐弟还真是忘恩负义。如此重大的恩情,竟还有意隐瞒。
江厌离当初来找我们的时候,只字不提温宁替她父母敛尸的事。云梦不是号称颇具游侠之风吗?这后代实在不怎么样。”
蓝忘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在他心中,要说谁最有游侠之风,非魏婴莫属。他的魏婴,深陷泥沼,却依旧有一颗赤诚坦荡的心,何其难得。
至于江家,道貌岸然的小人,根本不配。
温情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望向魏无羡,神色复杂:
“魏无羡,对不起。”
魏无羡一愣:“你道什么歉?”
温情的声音有些发涩:
“当初,我不该答应你的请求。如果我不答应,你就不会失去金丹,不会被扔进乱葬岗,不会变成如今这样……”
魏无羡摆摆手,满不在乎道:
“这不能怪你。要怪只能怪原先那个我,都是他被江家养傻了。再说了,你不是也说了吗?当初你劝过我,我不听。我还得谢谢你们的庇护之恩呢。”
温情轻叹一声,没有接话。
她转头看向蓝忘机,声音平静了下来:
“含光君,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们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如今,百家和温氏打得如火如荼,他们的立场是对立的,死在温晁手上还不如死在蓝氏手里,蓝氏以雅正立家,总不至于先虐后杀,定会给他们一个痛快。
蓝忘机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问:
“温姑娘,日后有何打算?”
温情一怔,似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蓝忘机缓缓道:“温氏如今是众矢之的,你又因救了江家人得罪了温晁,温氏已容不下你。”
温情苦笑了一下,声音里也满是涩意:
“含光君说得不错。可我们岐黄一脉世代行医,只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并不想争权夺势。我也早就想离开温氏了,只是……”
她顿了顿,垂下眼帘:
“我还有族人要护。几十口人,老的老小的小,想要离开温氏的势力范围,谈何容易。”
魏无羡在一旁听着,难得没有插嘴,手里转着陈情,若有所思。
蓝忘机沉吟片刻,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和一张折叠整齐的地图,放在桌上,推向温情。
温情低头一看——玉佩温润通透,上面刻着一个“蓝”字。地图上标注着一处位置,在姑苏城外。
“姑苏城外有一处山庄,是我的私产,”
蓝忘机声音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你可带族人去那里避难。有我的印信,不会有人与你们为难。”
这处私产原本是族中打理,但魏婴的事告诉他,他需要有自己的势力,才能保护好想保护的人。
温情姐弟重情重义,有恩必报,又曾救过他和魏婴,是值得信赖的人,所以他想将岐黄一脉收为己用。
温情愣住了。
她看着桌上那块玉佩,又看了看蓝忘机,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有些发涩:
“含光君,这……这不太合适。我们非亲非故,你肯出手相救,我们已经感激不尽。若是再牵连你……”
“无妨。”蓝忘机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温氏不会查到那里。”
温情咬了咬唇,目光在玉佩和蓝忘机之间来回游移。
她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若能在姑苏安顿下来,弟弟和族人就安全了,再不用过提心吊胆的日子。
可她也知道,这份恩情太重了。
重到她怕自己还不起。
蓝忘机似乎看穿了她的犹豫,声音依旧平静:
“温姑娘,我也有一个条件。”
温情抬起头:“什么条件?”
“护魏婴。”
短短三个字,却重若千钧。
温情怔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蓝忘机要的,不是她的报答,不是她的感激,而是——
用庇护之恩,换她用尽全力守护魏无羡,保他平安,护他周全。
温情沉默了很久。
她看向魏无羡。那人正盯着她,眼神里没有期待,也没有恳求,好像在说“你答不答应都行”。
温情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个人,当初求她剖丹,红着眼眶说“江澄不能变成一个废人”,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如今什么都不记得了,又变回没心没肺的样子,倒是比那时看着顺眼多了。
这失忆,要是来得更早些该多好。
而蓝忘机,这个素来清冷、从不理世俗琐事的含光君,为了他,不惜收留一整个温氏旁支,所求的,不过是让他平安。
这世上,竟还有一人如此真心实意对待魏无羡,真好。
温情垂下眼帘,手指在袖中攥紧又松开。
她不喜欢欠人情。可这一次,她不得不欠。
弟弟还躺在床上,浑身是伤,奄奄一息。族人在温氏的阴影下朝不保夕,随时可能被牵连。
这是一次绝佳的机会,她不能就此放过。
“好。”温情抬起头,声音沙哑却坚定,“我答应你。”
她顿了顿,看向魏无羡:
“我会尽我所能,护着他。”
蓝忘机微微颔首,神色不变,但魏无羡注意到,他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了些。
魏无羡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悄悄勾住了蓝忘机的手指。
蓝忘机没有挣开。
他与温情又叮嘱了几句后续的安排——如何联系、如何安置族人、若遇意外该如何处置——便放她离去。
温情起身行礼,看了一下两人交握的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什么也没说,推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
蓝忘机抬手,一道灵力无声地挥出,正厅的门缓缓合上,发出一声轻响。
魏无羡还没来得及反应,一股力道猛地将他拽了过去。
天旋地转之间,他已经面对面跨坐在蓝忘机腿上,双手撑在他肩上,温热的触感自两人相贴之处传来,魏无羡心都软了一下。
“……二哥哥?”
蓝忘机定定地看着她。他的神色看起来很平静,但魏无羡跟他相处这些日子,怎么会看不出来——
那双浅色的眸子里,似有什么要翻涌而出,暗沉沉的,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
魏无羡伸手摸了摸他的脸:“生气了?气我做的那些事?”
蓝忘机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魏无羡叹了口气,拉起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你要是生气,就狠狠打我几下吧。我绝不还手。”
蓝忘机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将手收了回去。
他自然是生气的。
气魏婴如此不爱惜自己。剖丹这么大的事,他说剖就剖,好像丢了修为、丢了性命都没什么大不了。
气他把别人的命看得比自己的重。江晚吟不能没有金丹,他就能没有?
可他更心疼。
心疼他身处狼窝却不自知;心疼他被江家姐弟依附利用;心疼他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被迫独自承担了一切。
魏无羡见他不打,眼珠一转,状似狠心道:
“要不我自己抽自己?我也觉得该打。我竟然为不相干的外人,掏心掏肺,惹得我家亲亲夫君难过。真是太过分了!”
他说着就要抬手,手腕却被蓝忘机一把攥住。
“不打。” 蓝忘机的声音很低,却很坚定。
魏无羡当即不动了。
蓝忘机浅色的眸子静静地望着他,一字一句道:
“日后,不许再做伤害自己的事。若有难事,一定要与我商量。”
魏无羡连忙点头,态度好得不得了:
“好好好,都听你的!以后什么事都找你商量,绝对不自己扛!”
蓝忘机的神色稍稍缓和了些,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里有无奈,有心疼,有拿他没办法的纵容,也有一点点终于放心的松弛。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上魏无羡的脸,拇指在他眼尾缓缓划过,然后微微前倾,无比珍重地在他唇上印下一吻。
魏无羡还没来得及回应,蓝忘机已经将他紧紧抱住。
那力道大得惊人,勒得魏无羡差点喘不过气。
他刚要开口让蓝忘机松一松,忽然感觉到——环抱着他的身体在微微发颤。很轻,很细微。
蓝忘机在怕。
魏无羡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他不挣扎了,就那么任人抱着,下巴搁在蓝忘机肩上,声音放得很轻:
“二哥哥,别害怕。我这不是没事吗?”
蓝忘机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手臂收得更紧,脸埋在魏无羡颈窝里,呼吸急促而沉重,像是在确认怀里这个人是真实的、是活着的、是回到他身边的。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魏婴,不可再突然消失。”
魏无羡眼眶有些发酸,伸手紧紧环住他的肩背,把脸深深埋在他颈窝里,闷闷地说:
“不会消失,永远都在。”
蓝忘机没有说话,只是将他抱得更紧。
那力道依然很大,但魏无羡却不觉得疼,只有无限眷恋。
过了许久,蓝忘机才松开他一些,但手臂仍然环在他腰间,没有放手。
魏无羡从他肩上抬起头,伸手捧住他的脸,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轻声问:
“二哥哥,心情好点没有?”
蓝忘机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魏无羡似乎不太信,又凑过去在他唇角亲了亲,见他眉眼变得柔和,这才满意地笑了:
“二哥哥,咱们既然都来云梦了,不如顺便去报个仇?反正离这儿也不远。
把温晁那厮抓起来,好好折磨一番再扔进乱葬岗,出了这口恶气,怎么样?”
蓝忘机抬眼看他,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好。我陪你。”
魏无羡顿时笑得眉眼弯弯,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我就知道夫君最好了!这种不雅正的事也陪我做。”
蓝忘机耳尖微红,眼睫轻颤,抱着他的手又紧了紧。
这是他最贪恋的温度,真想永远这样抱着魏婴不撒手。他不能没有魏婴,也不能再容许任何人伤害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