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安静了没多久。
我靠着院墙,耳朵上的小铜环还有点烫。洞天钟在我身体里慢慢转,每动一下,心就跟着跳一下。定海珠藏在钟里面,包着一层水汽,很安静。
程雪衣站在海图架前,手里拿着炭笔,纸上画满了圈。她没说话,但我知道她在等。和我一样,在等那声不该来的声音。
阿箬坐在灶台边,手摸着腕上的毒藤护腕。刚才云裂开的时候,护腕抖了一下,像是被扎到了。她没喊疼,只是把药瓶拿近了些。
鲁班七世蹲在角落,铁杖插进地里一点,脚边放着三具坏掉的傀儡。他正用钳子拆其中一具的喉咙,嘴里念叨:“信号录下来了,但对方用了反追踪咒,再放一次会伤耳朵。”
我没应声。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咸味,还有一点臭味。不是鱼烂了,是阴气的味道。
接着,地面晃了一下。
不厉害,但一直晃。比昨晚那三次更稳,像有什么东西在海底慢慢站起来。
“阵眼开了。”我说。
话刚说完,鲁班七世抬头,程雪衣手里的炭笔断了,阿箬直接站了起来。
我冲进屋,抓起药囊塞进怀里。寒心草还没熟,但现在也能用。两颗没做完的护脉丹也被我抠出来,放进贴身袋子。洞天钟轻轻震动,自动把我体内的灵气拉成一层保护,护住心脏。
“走!”我推开后门。
四个人一句话也没问,全都往海岸的裂缝跑。路上是碎石,踩上去咯吱响,但我们跑得很快。越往前风越冷,打在脸上像刀割。远处海面开始翻滚,中间陷下去一块,成了一个慢慢转的漩涡。
“他们动手了。”程雪衣喘着气说,“比计划早了六个时辰。”
“不是早。”我盯着漩涡中心,“是昨晚的事让他们知道骗不了我们,干脆硬来。”
阿箬突然停下,手按住胸口。“护腕……又动了。”
我看过去。她手腕上的藤蔓有点发黑,像吸了脏东西。她咬牙拿出银针,在自己手腕扎了三下,挤出几滴黑血。
“阴气已经开始往外冒。”她说,“再晚一步,整片海滩都会死。”
我们加快脚步,到裂缝口时,海水已经卷起三丈高。漩涡底下亮起暗红符文,一圈圈往上爬,像从地底冒出的骨头。空中出现锁链虚影,一头连海底,一头指向天,明显是在拉什么东西。
“定海珠。”鲁班七世低声吼,“他们在强行连!”
我没多想,咬破手指,弹出一滴血。洞天钟立刻响应,把藏在里面的定海珠放出一丝气息。珠子没露面,但整个海面的水忽然停住,然后反过来冲向漩涡底部。
“潮汐锢!”我双手按地,引水灵之力倒灌进阵眼。
轰的一声,符文闪了一下,变暗。可不到三秒,又亮了,比之前更红。
“压不住。”我吐出一口气,“下面有人主持仪式,我一个人不行。”
鲁班七世一脚踢开背上的箱子,拿出三具地听俑。这些本来是用来听震动的陶人,现在肚子里装了炸药,背上焊了铜管。
“顺着上次埋的线,我能打穿他们的能量点。”他说,“但你要再压一次,给我五秒时间。”
我点头,再次用血引灵。这次我把寒心草也催了,强行抽出一半药力,混着血一起灌进去。
海水猛地倒流,漩涡塌了一角。鲁班七世马上动手,把三具机关兽顺着铜管推进地下。它们像蛇一样滑进裂缝,沿着灵流快速前进。
程雪衣也动了。她从怀里掏出一个铁筒,打开盖子,塞进几张烧过的符纸。这是她的通讯器,虽然坏了大半,还能收到短消息。
“他们在调人。”她看着铁筒冒出的一缕烟,“第二批已经在路上,走的是水下暗道。”
“多久?”我问。
“最多两刻钟。”
“够了。”我说。
地面突然猛震,接着传来三声闷响。海底的符文阵一闪,东南角一块碑裂开,喷出一股黑水。
“成了?”阿箬问。
“只破了连接点。”我摇头,“主阵还在。”
阿箬咬牙,从药篓里拿出最后一瓶清神液,给我们每人打一针。轮到鲁班七世时,他躲了一下,但她直接抓住他胳膊,把针扎进去。
“别动。”她说,“你碰过残骸,血莲毒已经沾上皮肤。”
他没再说话。
我闭眼休息,洞天钟慢慢转,帮我恢复一点力气。睁开眼,看向东南角那块裂开的碑。
“阿箬,刚才那一瞬,你看到什么?”
她皱眉回想:“引血碑……上面有刻痕,是活人献祭留下的。但他们用的不是普通血,是混了海盐和骨灰的脏东西。这种祭法只能撑半个时辰,如果不能在这段时间打开封印,阵法就会自己毁掉。”
“那就是弱点。”我说。
我不再多说,脱掉外衣,把药囊交给程雪衣。划开手掌,让血顺着手臂流到指尖。
“你要做什么?”她问。
“断他们的供能。”我说,“他们靠血祭,我就从源头切断。”
“你会被反噬!”阿箬抓住我手腕。
“我知道。”
她松手了,但从怀里拿出一根银针递给我。“带上这个,万一心脏受伤,扎在胸口第三根肋骨之间。”
我接过,放进袖子。
鲁班七世走过来,把铁杖分我一半。“铜管还能通一段,你顺着它下去,我在外面接你。”
我握住铁杖,点头。
程雪衣最后看我一眼:“别死在外面。”
我没回答,转身跳进裂缝。
下面是斜的岩道,湿滑冰冷。我靠着铜管往下走,洞天钟护住全身,挡住不断冒出的阴气。越往下,空气越沉,呼吸都费劲。走到一半,听见上面程雪衣喊:“他们又开始催阵了!”
我抬头看,符文又亮了,锁链拉得更紧。
我加快脚步,终于到了阵眼。那是一块立在海底裂口的石碑,满是血迹,中间插着一根断骨,不停渗出暗红液体。
就是它。
我一脚踢开骨头,掌心贴上碑面,用纯阳真元反向灌入。
一瞬间,全身像被雷劈。那些阴气疯狂反弹,顺着经脉往心脏撞。我咬牙坚持,继续输出。碑面开始裂开,血线倒流,符文一个个灭掉。
“再撑一下……”我听见鲁班七世在上面喊,“机关兽还能炸一次!”
我没回应。眼前发黑,嘴里发甜。袖子里的银针被我摸出来,但没空用。
最后一道符文闪了一下,终于断了。
整个阵眼塌了,海水倒灌,把石碑吞了进去。锁链虚影断裂,消失在水中。
我靠着岩壁坐下,大口喘气。洞天钟自动运转,把我体内乱跑的气息一点点压回去。定海珠轻轻震了一下,像松了口气。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伸了下来。
是鲁班七世。他半个身子探在裂缝边,脸上有灰,左臂擦破了。
“活着就好。”他说,“再不回来,阿箬要跳下来找你了。”
我抓住他的手,被拉了上去。
地上一片乱。三具机关兽炸成了碎片,铜管弯了。程雪衣站在海图架旁,手里拿着铁筒,眉头没松。
“通讯断了。”她说,“最后收到一段消息,提到‘月蚀快到了’,但没说时间。”
阿箬走过来,手里拿着药瓶。“先处理伤口。”她说。
我没动,看着还没平静的海面。漩涡没了,但水色发黑,远处还有黑雾飘着。
“他们不会停。”我说。
“知道。”程雪衣收起铁筒,“所以得准备下一波。”
鲁班七世蹲下捡还能用的零件。阿箬打开药篓数剩下的药。我站着,手摸了摸耳朵上的小铜环。
洞天钟有点热,定海珠安安静静躺在里面。
风从海上吹来,带着湿气和没散的臭味。
我听见水底传来一声轻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睁开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