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眉放下茶杯，用绣着精致兰草的丝帕轻轻按了按唇角，声音依旧清冷，却将话题转向了另一件她关心的东西：“霓鲛绡、瘴木芯，各有其主。倒是那套前朝宫廷流出的十二花神羊脂玉组佩，无论是玉质、雕工，还是其承载的文华气韵，都堪称绝品。我玲珑阁对此势在必得。”
“只是，据我所知，帝都博古斋的二掌柜，前日已悄然抵达寅客城，他的目标，恐怕也是这套组佩，或者...是那尊传闻中的鎏金青铜饕餮纹鼎。”
果然，此言一出，连一直稳坐钓鱼台的钱世通都停下了盘核桃的手，金不焕敲击扶手的动作也停了，眼中精光闪烁。
沈清澜和周慧也露出了关注的神色。
刘掌柜的脸更苦了，擦汗的手帕几乎能拧出水来：“这...柳阁主消息灵通...那鼎...确有其物，但...但货主有严令，相关信息在开拍前必须绝对保密...老朽...”
“刘掌柜不必为难。”周慧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和沉稳，却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淡然，“宝物动人心，尤其是这等重器，牵扯的因果更大。帝都的人来了，天马城的货到了，各地宗门、世家也闻风而动。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寅客城这次拍卖会，成了风口浪尖。是福是祸，尚难预料。”
她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诸位东家、掌柜，咱们在寅客城经营多年，根在这里。拍卖会再热闹，宝物再珍贵，终究是过眼云烟。咱们真正要争的，不是一两件宝物的归属，而是拍卖会过后，寅客城的商市格局，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让咱们安安稳稳地做生意？”
“先不提那作乱的骸涡宗，还有本地那些为虎作伥的包家以及其他势力...”
“这些空明帝国其他大城来的商会，是外来强龙过境，只捞一票就走，还是想趁机扎根，分一杯羹？这次拍卖会露了财，显了富，会不会引来更多的觊觎，甚至是...灾祸？”
周慧的话，敲在了每个人心上。
整个寅客城本土商业生态安全的高度，这才是真正触及他们根本利益的核心问题。
沈清澜深以为然，点头接口：“周大掌柜所言极是。霓鲛绡之争，关乎我锦华庄一时得失；但外来的绸缎商若借此机会大举进入寅客城市场，冲击的将是整个绸缎成衣行业。他们挟雄厚资本、新奇技艺甚至上层关系而来，我们这些本地老字号，若不能同气连枝，早做打算，恐有倾覆之危。”
钱世通也收起了笑容，神色凝重：“沈东家说到点子上了。我通汇钱庄，看似超然，实则与诸位生意兴衰息息相关。若有外来巨商携带海量青蚨涌入，短期内或可繁荣市面，但若其心怀叵测，操纵青蚨兑换，引发挤兑风潮，或者以本伤人，挤垮本地商号后再行垄断...”
“那我寅客城的经济命脉，恐怕就有被外人扼住的风险。此次拍卖会，正好是个观察的窗口。哪些人是真心做买卖，哪些人是别有所图，都能看出一二。”
金不焕冷哼一声：“观察？只怕等你看清楚，人家已经兵临城下了！要我说，咱们几家，是不是也该趁此机会，互通有无，订立个章程？比如，对某些关键物资的报价，可以私下沟通，避免恶性竞价，白白便宜了外人？或者，联合抵制那些明显来者不善、企图搅乱市场的外来者？”
他提出了更具排外性和攻击性的建议，目光灼灼地看向其他人。
这涉及到本地商会联盟与外来资本之间的隐形战争规则。
柳如眉秀眉微蹙，显然对私下沟通报价这种近乎操纵市场的行为有所保留，但她也明白金不焕的担忧不无道理。
她冷淡道：“联合抵制需有真凭实据，否则反落人口实。但互通消息，一致对外，确有必要。至少，不能让外人觉得咱们寅客城的商人是一盘散沙，可以任其拿捏。”
孙管事眯着眼，听着这些本地商界头面人物的议论，心中暗自计较。
城主府固然要维护白家利益和城池安定，但一个健康、稳定、由本地势力主导的商业环境，同样符合城主府的长远利益。
过分强大的外来资本，可能会成为不稳定因素，甚至挑战本地统治秩序。
他清了清嗓子，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官方的调和意味：“诸位东家掌柜的忧患之心，某理解。城主府鼓励公平竞争，繁荣商市，但也绝不容许任何势力恶意破坏寅客城的经济安定。对于正当经营的外来客商，我们欢迎；但对于企图扰乱市场、垄断行业、危害民生之徒，城主府也绝不会坐视不管。”
他顿了顿，给出一个定心丸：“拍卖会期间，城主府会加派人手，密切监控市场动态，尤其是青蚨兑换、大宗货物交易以及物价波动。若有异常，会及时与诸位通气。至于诸位东家之间如何协调...只要不违帝国律法，不损公肥私，某...可以当做不知道。”
这几乎是默许了本地商会在合理范围内进行联合自保。
刘掌柜终于松了口气，只要不闹出大乱子，不把他架在火上烤，怎么都好说。
密室内的气氛，从最初围绕养魂木的紧张对峙，渐渐转变为本地商界面对外来冲击的危机感与联合自保的探讨。
虽然各怀心思，但在维护寅客城这个共同根基上，利益暂时达成了一致。
接下来的时间，众人又讨论了一些拍卖会上其他物品的情况，气氛稍微活络了一些，但已不复最初的热烈。
秦九只是偶尔插几句话，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听，或是与身边的两个女儿低声交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