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日,周一,旧金山。
清晨七点,雨又下起来了,陆彬和冰洁把谦谦和睿睿送到斯坦福附中,然后到达公司。
这次不是前天那种温柔的细雨,是真正的冬雨。
风很大,雨点斜着打在车窗上,噼啪作响。整个硅谷笼罩在灰蒙蒙的雨幕中,那些平日里闪闪发光的玻璃幕墙,此刻像蒙了一层雾。
电梯里,冰洁看着陆彬。
“昨晚没睡好?”
陆彬摇摇头。
“睡了。就是醒得早。”
冰洁没有追问。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威廉·卡罗尔,下周要来的人,六位老人盼了三年的春节。
电梯门打开,二十八层。
走廊里已经有人在等他们——冯德·玛丽、李文博、艾伦、张小慧。几个人站在一起,表情都有些严肃。
陆彬看了他们一眼。
“怎么了?”
冯德·玛丽副董事长说:“陆董,九点有临时董事会。”
陆彬脚步一顿。
“临时董事会?谁召集的?”
冯德·玛丽说:“三位创始人独立董事。他们要求紧急听取‘近期公司面临的潜在风险’的报告。”
冰洁的脸色微微一变。
“潜在风险”这四个字,在这个时候出现,绝不会是巧合。
陆彬沉默了两秒。
“知道了。九点,我去。”
八点五十分,陆彬走进小会议室。
冰洁跟在后面,在他旁边坐下。冯德·玛丽副董事长坐在对面,面前摊着一摞资料。
三位创始人独立董事已经在线上了,约翰.史密斯先生在奥克兰,刘志强先生在香港、张建国先生在福建石狮。
他们是国际互联网股份公司的创始人,都已退休,平时不参与公司运营,只在重大决策时出现。
“陆董,”七十五岁的约翰.史密斯先生最先开口:“感谢你这么快安排时间。”
陆彬点点头。
“三位前辈有事,我洗耳恭听。”
香港的刘志强先生接过话:“陆董,我们接到一些信息,说公司最近面临一些……外部压力。想确认一下,情况是否属实。”
陆彬看着他。
“爸爸!什么信息?”
刘志强和约翰.史密斯先生交换了一个眼神
约翰.史密斯说:“有人告诉我们,镜厅资本在做空公司股票的同时,还在接触公司内部人员。另外,还有一位五年前被董事会否决的投资者,最近也在活动。”
陆彬没有说话。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张建国先生说:“陆彬,我们不是来问责的。”他的声音很温和,“我们是来问,需不需要帮忙。”
陆彬看着他,心里微微一暖。
张晓梅的父亲——张建国,是看着陆彬成长起来的。
2009年2月春节之后,陆彬还在深圳印刷包装有限公司任职业务部经理,和张彬一起出差福建石狮,和福建石狮制衣有限公司达成合作协议,签下订单。
随着两家公司的业务往来,刘志强先生和张建国先生结下了深厚的友谊,两家公司一起出差美国,才有了国际移动互联网股份公司的诞生。
“谢谢您,张叔叔!”陆彬说,“情况确实存在。但公司在处理。”
张建国先生点点头。
“那就好。”他顿了顿,“陆彬,我多问一句——那个五年前被否决的人,是不是威廉·卡罗尔?”
陆彬沉默了一秒。
“是。”
屏幕上,三张脸的表情都有了微妙的变化。
约翰.史密斯先生叹了口气。
“果然是他。”
刘志强先生问:“他想要什么?”
陆彬说:“不清楚。但他在和镜厅合作,下周会来旧金山。”
又是一阵沉默。
约翰.史密斯先生说:“陆董!如果需要,我们可以出面。”
陆彬看着他。
约翰.史密斯先生继续说:“五年前否决他的,是我们。他对我们有意见,让他冲着我们来。你们专心做项目。”
陆彬心里一动,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谢谢您,斯密斯叔叔。但还没到那一步。”
约翰.史密斯先生点点头。
“好。那我们就等着。什么时候需要,什么时候说。”
九点四十分,董事会结束。
陆彬和冰洁回到办公室,冯德·玛丽跟在后面。
“陆董,”冯德·玛丽说,“三位创始人,比我想的周到。”
陆彬点点头。
“三位创始人是我们的前辈,我们不会辜负他们把国际移动互联网股份公司的接力棒交到我们手中。”
冰洁问:“他们会不会也被镜厅接触过?”
冯德·玛丽想了想。
“有可能。但他们的反应,说明他们的商业智慧比我们高一个维度。”
陆彬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雨。
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顺着往下流,像无数条细细的河。
“卡罗尔下周来,”他说,“他会见康纳利。还会见谁?”
冯德·玛丽说:“何铮在查。但目前只知道这两个。”
陆彬沉默了几秒。
“周建国那边呢?”
冰洁说:“谢刚说,王婉茹那边暂时没有新消息。”
陆彬点点头。
“继续等。”
下午两点,陆彬的手机响了。
是谢刚。
“陆彬,有件事。”
陆彬心里一紧。
“说。”
谢刚说:“晓梅刚才又和王婉茹通了电话。王婉茹说了一句话,我觉得比上次更不对劲。”
“什么话?”
谢刚顿了顿:“她说,‘老周昨晚喝醉了,说了句胡话——快了,就这几天了。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陆彬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就这几天了。”
谢刚说:“对。所以我赶紧打给你。”
挂断电话,陆彬看向冰洁。
冰洁已经听见了。
“就这几天了,”她重复了一遍,“不是下周。是这几天。”
陆彬点点头。
他拿起手机,拨通何铮的号码。
“何铮,卡罗尔的行程,再查一遍。不是下周,是这几天。”
何铮一愣。
“陆董,消息源说……”
“查。”陆彬打断他。
何铮沉默了一秒。
“明白。”
下午四点,何铮的电话回了过来。
“陆董,查到了。卡罗尔改签了机票。原定下周四到,现在改成了这周三——也就是后天。”
陆彬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后天。
周建国说的“快了”,卡罗尔改签的机票——他们提前了。
“还有呢?”
何铮说:“康纳利的行程也改了。他原来订的酒店是费尔蒙,现在换成了另一家——和卡罗尔同一家酒店。”
陆彬深吸一口气。
“哪家?”
“旧金山四季酒店。两人都订了套房,楼层相邻。”
挂断电话,陆彬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冰洁走过来,轻轻握住他的手。
“彬哥。”
陆彬睁开眼睛,看着她。
冰洁说:“他们提前了。咱们也得提前。”
陆彬点点头。
“今晚,把所有人都叫来。”
晚上七点,谢刚和张晓梅的别墅。
客厅里坐满了人——陆彬、冰洁、冯德·玛丽、李文博、艾伦、张小慧、何铮。
谢刚和张晓梅坐在一旁,听着。
何铮把最新的情况说了一遍。卡罗尔改签机票,康纳利换酒店,两人订了同一家酒店的相邻套房。
李文博听完,眉头紧皱。
“他们想干什么?”
冯德·玛丽说:“想见面。想商量下一步。想在咱们眼皮底下,把事办了。”
艾伦问:“咱们怎么办?”
陆彬看向何铮。
何铮说:“我已经安排了人,在四季酒店盯着。他们一到,我们就知道。”
陆彬点点头。
“还不够。”
所有人都看着他。
陆彬说:“他们提前,说明急了。急的人,会犯错。我们要做的,就是等他们犯错。”
冰洁补充道:“苏珊那边的项目,照常推进。研讨会照常开。一切看起来,都和原来一样。”
冯德·玛丽问:“那赵以宁那条线呢?”
陆彬说:“继续放。饵料要够香,鱼才会咬钩。”
谢刚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
“陆彬,周建国那边,要不要我去探探?”
陆彬看着他。
谢刚说:“我和他打过几次交道。如果我去约他,他不会起疑。”
张晓梅接过话:“让谢刚去。我在王婉茹那边配合。夫妻俩,一个在外,一个在内。”
陆彬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
“小心。”
晚上十点,陆彬和冰洁回到家。
谦谦和睿睿已经睡了。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后院那台套件的读数屏还亮着。
陆彬站在窗前,看着那三条曲线。
绿线3.2,和昨天一样。
冰洁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彬哥。”
“嗯?”
冰洁说:“你说,这次会顺利吗?”
陆彬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三条曲线,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会的。”
冰洁看着他。
陆彬说:“因为有人在等我们回家。”
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几颗星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