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图书馆周边今晚的气氛，和顾沉上次来的时候截然不同。
街区一片寂寥。顾沉他们此刻在两条街外的一栋废弃商业楼里，看着云翊同步过来的热感图和防御部署。
图书馆从表面看，还是那栋沉寂的老建筑。但周边能量场密度高了至少三倍，暗处的生命反应点也多了，规律而冷漠地移动着。
冬临给的路径图已经成了废纸一半。
“正面、侧面、已知地下入口，全部加了三重动态哨戒。巡逻队的交叉间隔缩短到了九十秒。”云翊的声音从耳机传来，“硬闯等于送死。”
“所以走‘上面’没戏，”米迦盯着屏幕，“冬临提供的备选线路里，那条下水道呢？”
“主排污口被能量网封死，次级管网太小，进不去设备。”云翊快速检索，片刻后调出另一份图纸。
“西侧墙基，有段老旧的市政通讯管道，馆内部废弃检修井有不到半米的交错。”云翊飞快的说，“交错口被能量网封住了，但为了管线维护，没彻底焊死。”
“能切开吗？”顾沉迅速浏览云翊同步过来的信息，问。
“用低功率粒子刀慢融，得十分钟。”云翊停顿，“而且需要绝对安静，如果巡逻队靠近西侧……”
“让‘归雁’去制造点动静。”顾沉立刻说，“顾一。”
一直沉默守在旁边的顾一上前：“在。”
“归雁A组去东边两个街区外，用小型爆鸣器制造点‘燃气泄漏’的动静。b组在图书馆南入口潜伏，”顾沉语速极快的安排分工，思路沉静清晰。
“如果西侧有巡逻队没被引走，用消音武器制造点‘可疑痕迹’，引开他们。不要交战。拖十五分钟就分批撤离，回备用集合点。”
“明白。”顾一领命，立马离开布置。
“森奇那边，”米迦看向顾沉，“准备好了。”
见顾沉点头，米迦接通和森奇的加密频道：“可以开始了。规模控制在‘治安事件’上限，别过火。”
而顾沉也同时在联系齐宁。
齐宁接得很快，他的汇报简洁明了：“伦桑试图强行调一支快速反应舰队回援，已被我预设的引力乱流区拦下。恩裴主力舰横在了回主星的必经航道上。皇宫直属护卫有异动。”
云翊在此时调出一段监控摘要，补充：“辛德林和莫里斯的车队，二十分钟前分别进入皇宫区域。皇宫正门和侧翼的守卫已经被拖住，在扯皮。”
顾沉和米迦对视一眼。他们撒出去的种子，开始发芽了。旧贵族的“关心”和“质询”，正在合法消耗虫皇的注意力和虫力。这为他们创造了一丝机会。
“通知多唯，舰队向帝都外围逼近。”顾沉吩咐。
“归雁就位。”顾一的声音传来。
一切布置妥当，顾沉看向米迦：“走。”
西侧墙基的管道交错口隐蔽在茂盛的锈蚀藤蔓后面。米迦半跪在地上，手里粒子刀发出细微嗡鸣，刀尖贴着封堵材料的边缘，一点点融化。
顾沉蹲在他身侧，手里拿着便携扫描器，屏幕上是方圆百米内的生命信号和震动反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耳机里陆续传来汇报。
“A组报告，东区‘泄漏点’已引爆，治安局三辆车正在赶往，街区外围警戒抽走了两队。”
“b组报告，南侧入口附近巡逻队已被引向东南方向，西侧目前清洁。”
“森奇得手。”云翊的声音插入，“东郊火光与通讯干扰触发帝都二级治安警报。冬临传讯……他的虫在宫廷后勤区制造了点小‘混乱’，几辆运输车‘意外’堵塞了通往图书馆方向的备用通道。”
压力被多方分担了。但图书馆本体的防御依然森严。
第七分钟，粒子刀融穿了最后一层。
“通了。”米迦收起工具，探头看向黑暗的管道内部。一股陈年的灰尘和金属锈味涌出。
管道极窄，只能容一虫匍匐前进。顾沉打头，米迦殿后，他两无声地爬了进去。
管道里很黑，灰尘厚重。顾沉和米迦一前一后，动作放得极慢，几乎是一寸寸往前挪。管道内壁装了微震感应层，呼吸重了都可能触发警报。
云翊的声音偶尔从耳机传来，压得极低：“左转……缓行十米……正下方有移动热源，停。”
两虫立刻贴紧管壁，屏息。下方传来轻微的机械运转声，是巡逻的自动哨戒机。声音渐远。
“安全。继续。”
又挪了十几米，有惊无险的到了底。
管道尽头连接着图书馆地下一层的废弃检修井。井盖从内部锁死了，但锁是老式机械栓。
米迦从工具包里掏出两根细长的探针，插入锁孔，耳朵贴近井盖，手指极轻微地拨动。半分钟后，“咔哒”一声轻响。
井盖被缓缓顶开一条缝。下面一片昏暗，只有远处设备运转的微弱噪音和指示灯的光芒。
顾沉先滑下去，落地无声，迅速扫视四周。根据结构图和他上次的摸索记忆，他们这会在地下一二层间的检修通道夹层，主能源控制室和通往核心手术室的管线，就在东侧。
“安全。”顾沉低声道。
米迦紧随而下，重新合上井盖。
他两贴着墙壁阴影，快速向东移动。设备层里机器轰鸣，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但也干扰了听觉。
“前方转角，两个固定岗哨。”云翊的声音提示，“无法绕过。左侧有通风管道，但需要攀爬三米，可能触发震动感应。”
“解决掉。”米迦低语，反手抽出短刃。
顾沉点头，精神力如同无形的触须，向前延伸，感知着岗哨的位置和状态。两个护卫守着通道岔口，姿态松懈，似乎觉得这种地方不可能会有虫摸进来。
顾沉看向米迦，手指比划了三个数：三、二、一。
两虫同时从转角闪出！
速度极快，像两道影子。守卫只来得及察觉有东西靠近，喉咙便被精准击中，同时后颈遭到精神力重击，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下去。
米迦和顾沉迅速将昏迷的守卫拖到角落。但前方，是岔路口。
云翊调出结构图比对：“右岔通往能源过滤区，理论上守卫最松，但路程绕远。左岔直插核心区外围，距离短，但有三道动态扫描门。”
“走快的。”米迦低声说。时间拖不起。
“左岔。”顾沉决定，“扫描门的频率能破吗？”
“可以干扰，0.8秒。但每道门间必须隔五秒，否则会被系统判定为攻击。”云翊敲击键盘的声音传来，“而且，虫皇很可能在关键门后设置了物理陷阱或守卫。”
“知道了。见招拆招。”顾沉示意米迦跟上。
他们轻步进入左侧管道。前方不远处，第一道淡蓝色的能量扫描光幕横在管中。
“准备……现在。”云翊低喝。
光幕在他们触及前瞬间闪烁，颜色变淡。两虫闪电般穿过。身后光幕立刻恢复，警报未响。
五秒后，第二道门。同样操作，惊险穿过。
就在他们靠近第三道，也是最后一道扫描门时，云翊的声音忽然绷紧：“不对劲！门后生命信号反应剧烈。至少两个活虫，守在门后死角！”
被预判了。虫皇果然在这里伏了虫。
顾沉和米迦同时停住，在距离扫描门几步远的阴影里伏下。硬闯不行，会立刻暴露。
“能引开吗？”米迦问。
“正在尝试接入内部通讯……”云翊那边键盘声更密集了。几秒后，他语速加快：“我模拟了一段触发外围警报的通讯发过去，但不确定有没有用。”
管道里一片死寂。门后的守卫似乎接到了什么信息，有轻微的衣物摩擦声和压低的话语声。
“头儿，东区有异常能量波动，规模不小，巡逻队请求支援。”
“……我们任务是守死这里。别分心。”
“可万一……”
短暂的沉默。
就在顾沉准备冒险强攻时，守卫的声音再次响起，带了点烦躁：“你，出去看一眼，跟上面核实情况。我守这儿。”
脚步声响起，一个守卫离开了。
还剩一个。
顾沉和米迦交换了一个眼神。一个，好办多了。
“云翊，干扰扫描门，同时给我门后守卫的实时位置。”米迦无声地抽出随身匕首。
“3秒后。位置已同步到你战术目镜。”
米迦凝眸，在云翊倒计时结束的瞬间，如猎豹般扑出。干扰生效的0.8秒内，他迅速穿过光幕，匕首精准刺过去。
门后的守卫反应极快，察觉不对立刻抬枪，但米迦速度更快。匕首扎进他持枪的手臂，另一只手已捂住他的口鼻，用力一掰。守卫身体一僵，软倒下去。
顾沉靠近过来，乌黑眸子在昏暗的光线下扫视着管道前方。
“直接去能源间？”米迦声音轻得像气音。
“对。”顾沉看着不远处透过来的微光，问：“云翊，你那边能切断核心区的主照明和部分非关键监控多久？”
“最多九十秒。再长会被自动系统发现。”
“九十秒……”顾沉沉吟，“够做点小动作了。”
米迦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们原计划先破坏能量管线，制造混乱。但如果虫皇真如他们推测的那样，真打算在今晚把两位皇子也“用上”，那现在二层应该不止tL-010一个“容器”。
“找机会确认一下。”米迦当机立断，“如果那两位真蠢的提醒到这个份上了还把自己送入险境，我们的‘礼物’就得换个送法。”
顾沉扯了扯嘴角，“走。”
与此同时，皇宫偏殿。
辛德林大公的脸色很难看。他已经“磋商”了快一个小时，虫皇始终没有露面，只有一位内侍官来回传话，话里话外都是敷衍。
“陛下龙体欠安，今日实在不便。大公的关切，老奴一定转达。”
“我们要求面见大殿下和六殿下，确认殿下安康，这总可以吧？”莫里斯老公爵语气强硬，但并无慌乱。其实两个皇子已经被他和辛德林派虫保护了起来，此时的施压无非是做做表面功夫。
内侍官躬着身，语气却不变：“两位殿下正在静修养病，陛下严令不得打扰。公爵，请勿让老奴为难。”
偏殿外，隐约能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和低声的通讯音。气氛明显比平时紧张。
辛德林和莫里斯对视一眼。他们拖延的目的已经部分达到，皇宫的注意力被牵扯在这里。但继续硬顶，恐怕会引火烧身。
“既然如此，”辛德林缓缓起身，整理了衣袖，“请转告陛下，元老院对近期皇室开支和某些‘特殊项目’，保有‘持续关注’的权利。我们明日再来。”
内侍官眼神闪了闪，深深鞠躬：“是，老奴一定转达。”
两位老贵族走出偏殿，坐上悬浮车。
车门关闭的瞬间，莫里斯老公爵立刻打开加密通讯，对家族私兵首领下令：“让我们的虫撤出东三区冲突边缘，保持观望。另外……查清几个军团动向和陛下行踪，准备好应急方案，尤其是通往太空港的路线。”
种子已经种下，恐慌正在蔓延。他们现在要做的，是自保，并等待那个“引爆点”的来临。
旧图书馆地下，设备检修层。
顾沉他们已经摸到了标记点。
脚下金属网格板下面，能看见能源间里巨大的设备轮廓和流转的微光。米迦伏下身，透过网格缝隙往下看。
能源间比预想的大，里面立着几排嗡嗡作响的能量转换器和粗大的管线。两个穿着皇宫近卫军服的雌虫站在门口，抱着手臂，看起来有点无聊。
而在能源间东侧，有一扇紧闭的厚重金属门。门缝底下透出不同于能源设备、更柔和也更诡异的光。门的这一侧，墙上挂着几套……像是拘束服的东西。
米迦瞳孔微缩。他朝顾沉打了个手势示意。
顾沉靠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也沉了下来。
不只是拘束服。旁边还有推车，上面摆着一些奇怪的器械。
“猜对了。”顾沉用口型无声地说，“虫皇确实不止准备了一个‘手术台’。”
米迦没说话，但握刀的手紧了一下。
就在这时，东侧那扇门里忽然传出一点动静，像愤怒的质问声。声音有点模糊，但能听出是个年轻雄虫的嗓音。
紧接着是虫皇的声音。
网格板下那两个守卫立刻站直了，侧耳听着，但没敢动。
顾沉和米迦对视一眼。机会。
顾沉对着通讯器极轻地说：“云翊，现在。切断东侧核心区主照明，干扰门口四个守卫的通讯器频率三秒。”
“明白。三、二、一——”
能源间里灯光未变，但东侧门缝底下透出的光忽然暗了一半。几乎同时，门口两个守卫腰间的通讯器同时发出一声刺耳的杂音。
两虫下意识低头去看。
就这一两秒的空档。
顾沉像影子一样从米迦刚融开的检修口滑了下去，落地无声，几步就蹿到了那排器械推车后面。米迦紧随其后，两虫借着设备的阴影藏住身形。
守卫抬起头，疑惑地拍了拍通讯器，杂音已经消失了。灯光也恢复了正常。他两互相看了一眼，耸耸肩，又恢复了刚才那副无聊站岗的样子。
顾沉从推车后探出一点视线，看向那扇门。
门开了条缝。一个穿着宫廷御医袍子的雌虫侧身出来，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盖着白布。他脸色有点白，快步走向能源间另一头的小门，像是要去取什么东西。
就在门开合的瞬间，顾沉看清了里面的些许景象。
tL-010依旧在原处，但上次探查空着的那两个培养舱内，此时依稀能看见虫影。
门很快关上。
顾沉缩回阴影，看向米迦，用口型说：“三个。”
米迦点了点头，眼神很冷。他指了指那些粗大的能量管线，又指了指那扇门。
计划得调整。
单纯破坏管线制造混乱，可能会让里面所有“容器”一起遭殃，包括可能已经被迫成为“缓冲器”的两位皇子。
那与他们的目的相悖。他们需要是虫皇伏诛，旧贵族彻底反水，而不是去制造一场分不清凶手的大爆炸。
顾沉脑子转得飞快。他抬头看向他们下来的检修口，又看了看能源间里那些复杂的管线和控制面板。
一个念头冒出来。
他对着通讯器，用气音说：“云翊，给你点时间，改造能量回流装置，要能尽量保住容器的性命。同时，你能否临时接管能源间的部分输出控制？三十秒就行。”
云翊那边沉默了两秒，大概在快速评估：“可以。但接管需要物理接驳。能源间西南角有个老式手动控制台，理论上会有数据接口。”
顾沉顺着云翊说的方向看去，果然在墙角看到一个布满灰尘和按钮的旧面板。
“米迦，”他转头，“我过去接驳。你想办法……让里面那两位‘贵客’，提前醒一醒，或者至少，听到点他们该听的东西。”
米迦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目光扫过能源间，最后落在那两个守卫身上，又看了看御医刚才离开的小门。
他点点头。他们迅速分开行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