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生是半夜到的南街。
他从高老庄走到新郑县城,走了整整一个时辰。脚底磨出了泡,鞋也破了,但他不敢停。他爹躺在炕上,胳膊断了,腿也伤了,等着他去找人。
他敲响了陈家院门。敲了很久,手冻僵了,拳头砸在门板上,闷闷的。他急了,用脚踢。
二丫披着衣裳出来开门,看见他,愣住了。
枣生站在门口,浑身是泥,脸冻得发紫,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有的还在渗血。他的棉袄破了好几个洞,露出里面的旧棉花。他看见二丫,嘴一瘪,眼泪就掉下来了。
“二丫姐,”他蹲下来,哭了,“我爹让人打了。”
二丫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她蹲下来,扶着他的肩膀。“谁打的?”
“刘寿德。蹚将。”枣生擦了擦眼泪,“他来收保护费,我爹不给。他们就打我爹。胳膊打断了,腿也伤了。躺在床上起不来。”
“伤得咋样?”
“大夫说,胳膊接上了,但腿……腿可能瘸了。”
二丫攥紧了拳头。她站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她娘也出来了,站在门口,听着,没说话。
“枣生,”二丫说,“你先别哭。我手里有点钱,你先带回去。”
她走进屋,从枕头底下摸出钱匣子,打开。里面零零碎碎的,有银元,有铜板,有毛票。她数了数,不到十块。她犹豫了一下,又从炕席底下摸出两块银元——那是她攒着给爹买药的。她把所有钱凑在一起,塞到枣生手里。
“枣生,这钱给你爹看病。不够再跟我说。”
枣生接过钱,手在抖。“二丫姐,我——”
“别说了。”二丫打断他,“你回去告诉你爹,高老庄的枣林,不能丢。根在,树就在。人也在。”
枣生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二丫姐,还有一件事。”
“啥事?”
“刘寿德说,下个月还要来。他要加钱,加到二十块。”
二丫没说话。她知道,二十块只是开始。下个月可能是三十,再下个月可能是五十。刘寿德不会停。沈家二爷也不会停。他们要把高老庄的枣农榨干,把枣林抢走。
“枣生,”她说,“你回去告诉你爹,让他撑住。我会想办法的。”
枣生走了。二丫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她站了很久,久到她娘走过来,把一件棉袄披在她身上。
“二丫,进去吧。外头冷。”
“娘,老孙头的胳膊断了。高老庄的枣林快保不住了。”
她娘没说话。她知道高老庄的枣林意味着什么——那是她家枣树的根。根要是断了,她家的枣树也活不长。
“娘,我想给沈家少爷写封信。”
她娘愣了一下。“给他写信?写啥?”
“让他管管他二叔。”
她娘沉默了一会儿。“他会管吗?”
“不知道。”二丫低下头,“但他得知道。他是沈家的人,但他也是新郑的人。”
那天晚上,二丫坐在油灯下,写了一封信。她写了撕,撕了写。一共写了西遍,才勉强满意。
“沈少爷:你二叔跟蹚将勾结,你知道吗?刘寿德去高老庄收保护费,打了老孙头。胳膊断了,腿也伤了。你二叔跟刘寿德是一伙的。你要还是沈家的人,你就别管。你要不是,你就想想办法。”
她看着这封信,看了很久。字歪歪扭扭的,但意思清楚。她把信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下“沈仲文收”。然后她把它压在枕头底下。
第二天,她把信交给周明蕙,让她帮忙转交。
周明蕙接过信,看了一眼。“你给他写信了?”
“嗯。”
“写的啥?”
“让他管管他二叔。”
周明蕙没再问,把信装进书包里。
“明兰姐,你觉得他会管吗?”
“不知道。”二丫低下头,“但他得知道。”
信送出去以后,二丫开始等。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回信,也不知道他会不会管。但她得让他知道。知道了,他就不能再装糊涂。
等了五天,没有回信。她告诉自己,不等了。她忙得很。摊子要开,枣糕要蒸,字要学。她没时间等。
第六天,周明蕙来了。她手里拿着一封信,递给二丫。
“他回信了。”
二丫接过信,拆开。里面只有一行字:
“二丫:我知道了。我会处理。我不是沈家的人了。再也不了。”
她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她把信叠好,放进铁盒子里。铁盒子里己经有借据、信、零钱、佛珠、那本《千字文》、那本《妇女识字课本》、那本《新青年》、她哥的信、沈家少爷送的那本《国文课本》。现在又多了一封。沉甸甸的。
“明蕙,”她抬起头,“他说‘我不是沈家的人了’。这是啥意思?”
周明蕙沉默了一会儿。“意思就是,他跟他二叔划清界限了。”
《南街有棵枣树》— 溱洧河畔 著。本章节 第18章 高老庄的口信 由 临风小说屋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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