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蕙来的时候,是个阴天。
二丫正在铺子里和秀兰一起揉面,听见门口有人喊“明兰姐”,抬头一看,周明蕙穿着一件灰布棉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站在门槛上,手里提着一个布包。
“明蕙?你咋来了?”二丫赶紧放下手里的面,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来看看你。”周明蕙走进来,把布包放在桌上,“给你带了点东西。新郑的红枣,我妈晒的,比市面上买的好。”
二丫打开布包,里面是满满一袋子红枣,红彤彤的,个头不大,但很匀称,散发着淡淡的甜香。她捏起一颗,咬了一口,甜的。
“替我谢谢婶子。”
“你自己谢去。”周明蕙笑了,“我妈说让你有空回去吃饭。”
二丫笑了笑,没接话。回去?她当然想回去。但她走不开。铺子一天三百块枣糕,少了她,秀兰和刘嫂忙不过来。
秀兰端了碗热水过来,递给周明蕙。“周小姐,喝口水暖暖。”
“谢谢。”周明蕙接过碗,喝了一口,西下打量着铺子,“明兰姐,你这铺子越来越像样了。比上次来的时候大多了。”
“添了几口锅,又租了隔壁一间。”二丫说,“孙掌柜加了订单,一天五百块,人手不够,地方也不够。”
“五百块?”周明蕙瞪大了眼,“那你忙得过来吗?”
“忙不过来也得忙。”二丫笑了,“挣钱的事,哪能嫌多?”
两个人坐下来,说了些闲话。周明蕙说学校的事,说先生的课,说同学的趣事。二丫听着,心里既羡慕又有点酸。她也想读书,想坐在教室里听先生讲课,想和同学们一起念课文。但她不能。她有铺子要管,有爹娘要养,有债要还。她只能晚上抽空学,一个字一个字地认,一篇课文一篇课文地读。
“明兰姐,”周明蕙忽然压低声音,“高老庄出事了。”
二丫的手停了。“咋了?”
“刘寿德又去了。这回不是收保护费,是砍树。他带了十几个人,把枣林边上的树砍了一大片,说是要开荒种罂粟。”
二丫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种罂粟?那是大烟!”
“我知道。”周明蕙叹了口气,“枣农们不敢拦,拦了就挨打。老孙头跟他们吵了一架,被推倒在地上,胳膊又伤了。”
“老孙头咋样了?”
“胳膊没断,但肿得厉害。枣生在家照顾他。”
二丫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她心里急,但她没办法。她在开封,离高老庄一百多里地,回不去。就算回去了,她能做什么?她一个卖枣糕的,拿什么跟刘寿德斗?
“明蕙,”她停下来,“你帮我带点钱回去给老孙头。”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钱匣子,打开。里面有二十多块。她数了十五块,用布包好,递给周明蕙。
“这些够不?”
“够了。”周明蕙接过布包,“明兰姐,你自己也不宽裕,别太勉强。”
“不勉强。”二丫低下头,“老孙头帮过我,我不能看着不管。”
周明蕙把布包装进书包里,犹豫了一下,又说:“还有一件事。”
“啥事?”
“仲文——沈家少爷——他参加了学校的读书会。”
二丫愣了一下。“读书会?啥读书会?”
“就是……大家一起读进步书籍,讨论时局。”周明蕙的声音压得很低,“陈新老师组织的。读的都是《新青年》《共产党宣言》这些。”
二丫没说话。她想起她哥,想起他留下的那本《新青年》,想起他在枣树下写的“革命”两个字。沈家少爷也在读那些书,也在走那条路。
“明蕙,”她问,“危险吗?”
周明蕙沉默了一会儿。“有点。但他自己愿意。”
二丫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划来划去。她想起退婚那天,沈家少爷站在院门口,把庚帖递给她。那时候他是个不敢反抗的少爷。现在他变了。他在读书,在想事,在做她哥做的事。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担心。
“明蕙,”她抬起头,“你帮我带封信给他。”
“行。”
二丫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起来。她写得慢,字歪歪扭扭的,但意思清楚:
“沈少爷:信收到了。你在读书会,要注意安全。别让你二叔知道。高老庄的事,你知道了吗?刘寿德砍了枣林,老孙头又伤了。你二叔跟刘寿德是一伙的,你要小心他。你在新郑,我在开封,咱们都好好的。二丫。”
她把纸折好,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下“沈仲文收”。然后她递给周明蕙。
周明蕙接过信,看了一眼。“就这些?”
“就这些。”二丫说,“多了他也看不完。”
周明蕙笑了。“他看得完。你的字,他每一个都认真看。”
二丫没说话,脸微微红了。
周明蕙走了。二丫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口。风吹过来,冷飕飕的。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铺子。
《南街有棵枣树》— 溱洧河畔 著。本章节 第23章 新郑来的消息 由 临风小说屋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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