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七年,冬。
开封的冬天干冷干冷的,风从黄河滩上刮过来,刀子似的,割得人脸疼。二丫的铺子在这条街的阴面,晒不着太阳,冷得更厉害。秀兰说生炉子吧,二丫说再等等,煤太贵,省着点用。秀兰又说,那买件棉袄穿,你看你的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二丫说不冷,干着活就不冷了。秀兰没再说话,把灶膛里的火拨大了一些,热气从厨房涌出来,暖了半个铺子。
那天下午,一个穿灰布棉袄的男人走进铺子。西十来岁,满脸风霜,手上有冻疮,裂了好几道口子。他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案板上的枣糕,又看了看二丫。
“你是陈明兰?”
二丫愣了一下。很少有人叫她的名字。
“我是。你是——”
“我叫赵德胜。从新郑来的。大掌柜托我给你带个信。”
二丫的手停了。她赶紧拉过一把椅子。“赵叔,您坐。秀兰,倒茶。”
赵德胜坐下来,接过茶碗,喝了一口,暖和了一下。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二丫。“大掌柜写的。他不识字,找人代笔的。”
二丫接过纸条,展开。上面写着几行字,字端正,是代笔人写的。
“二丫:我在牢里,身子骨还行,别惦记。日本人让我帮他们做事,我不干。他们打我,我不怕。你记住,根还在,人就在。大掌柜。”
二丫看了两遍,手在抖。她把纸条叠好,揣进怀里。
“赵叔,大掌柜咋样了?伤得重不重?”
“胳膊断了,接上了。身上有伤,但不碍命。”赵德胜叹了口气,“他在牢里关了三个月了。日本人让他当维持会的副会长,他不干。沈家二爷去劝他,他骂沈家二爷是汉奸。日本人打他,他也不改口。”
二丫攥紧了拳头。“赵叔,您能带药进去吗?”
“带不进去。牢里把得严,啥都不让带。”
二丫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她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钱匣子,打开。里面只有二十多块。她数了十五块,用布包好,塞到赵德胜手里。
“赵叔,这钱您拿着。给大掌柜买点吃的穿的。别让他知道是我给的。”
赵德胜接过钱,揣进怀里。“二丫,你心善。”
“不是心善。”二丫低下头,“大掌柜帮过我,我不能不管。”
赵德胜走了。二丫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口。风吹过来,冷飕飕的。她站了很久,久到秀兰走过来,把一件棉袄披在她身上。
“二丫姐,进去吧。外头冷。”
“秀兰,大掌柜被抓了。胳膊断了,身上有伤。”
秀兰愣了一下。“哪个大掌柜?”
“沈家粮行的。我跟你说的那个。”
秀兰没说话。她扶着二丫,走进铺子。
那天晚上,二丫一夜没睡。她坐在油灯下,给沈家少爷写信。她写了撕,撕了写。一共写了三遍,才勉强满意。
“沈少爷:大掌柜被抓了。日本人让他当维持会的副会长,他不干,被打伤了。你在前线,要小心。你二叔当了汉奸,你跟他不是一路人。你要好好的,别让你二叔把你牵连了。二丫。”
她把信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下“沈仲文收”。然后她把它压在枕头底下。
第二天一早,二丫去德兴和旧址找孙掌柜。德兴和己经搬走了,铺子门关着,招牌也摘了。她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铺子,心里空落落的。她想起孙掌柜说的话——“我在南阳,你在开封,咱们各干各的。等仗打完了,我回开封。”她不知道仗什么时候能打完,但她知道,她得等。等他回来,等大掌柜出来,等他回来。
她转过身,走回铺子。秀兰正在揉面,看见她脸色不好。
“二丫姐,你咋了?”
“没事。”二丫系上围裙,“发面。今天多蒸几锅。”
秀兰没敢再问,去发面了。
那天下午,二丫正在铺子里忙活,一个年轻人走进来。穿着军装,背着枪,风尘仆仆的。二丫愣了一下,心里跳了一下——她以为是沈家少爷。走近了才看清,不是。是个陌生人。
“你是陈明兰?”年轻人问。
“我是。”
“沈仲文让我给你带封信。”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
二丫接过信,手在抖。她拆开,里面写着:
“二丫:信收到了。大掌柜的事,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你别担心。我在前线,一切都好。前几天打了一仗,我们赢了。缴了不少枪。你二叔的事,我己经不放在心上了。他走他的路,我走我的。你放心,我不会被他牵连。仲文。”
信很短,但二丫看了三遍。她把信叠好,揣进怀里。
“同志,你吃饭了没?”二丫问。
“没。”
二丫转身进了厨房,端了一碗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又切了几块枣糕。年轻人接过来,吃得呼噜呼噜响。二丫坐在旁边,看着他吃,想起沈家少爷。他也这么吃过她做的饭。他吃饭的时候不爱说话,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吃得很慢。
《南街有棵枣树》— 溱洧河畔 著。本章节 第44章 大掌柜的消息 由 临风小说屋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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