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福顺商号

天擦黑的时候，秋桐回来了。

沈清荷正坐在窗前，手里捏着那枚玉佩，指腹在鹰的纹路上来回。窗外的桂花香淡了些，花期快过了，花瓣落了一地，黄灿灿的，像铺了一层碎金。远处有乌鸦叫，哑哑哑的，听着让人心里发慌。

门被轻轻推开，秋桐闪身进来，动作比平时快，但脚步很轻，轻得像猫踩在棉絮上。她回手把门关上，闩好，然后靠着门板喘了口气。

沈清荷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玉佩塞回袖子里，指了指对面的小杌子。

秋桐走过来坐下，压低声音：“姑娘，奴婢在周府后门的茶馆坐了一个时辰，听见不少事儿。”

沈清荷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己经凉了，她也不在意：“慢慢说，别落下什么。”

秋桐咽了口唾沫，把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那茶馆叫老槐树，就在周府后门斜对面，里头坐的都是周府的下人，喝茶打牌嚼舌根，嘴就没停过。奴婢坐在角落里，假装等人，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

“有个管库房的老刘头，喝多了嘴上没把门的，说他家少爷从边关带回来的东西里，有一批‘铁疙瘩’，沉得要命，搬的时候把库房地砖都砸裂了。他说那东西看着像农具，但比农具沉得多，边角还开了刃——姑娘，您说那能是农具吗？”

沈清荷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笃。

不是农具。是兵器。边关的兵器流到京城，这不是普通的贪污，是杀头的罪。

“还有呢？”

“还有个事儿。”秋桐往前探了探身子，“柳姨娘每月逢五都出门，说是去城隍庙上香。可老刘头说，有一回他赶车送柳姨娘，走的根本不是去城隍庙的路。马车七拐八拐，拐到城北去了。他也不敢问，到了地儿就在外面等着，等了一个时辰，柳姨娘才出来。”

逢五。初五、十五、二十五。

沈清荷想起前世，有一次她在柳姨娘院子里坐着，柳姨娘说“今儿个十五，我得去上香”。她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每个月逢五都出门，这不是上香，这是接头。

“还有一件事。”秋桐的声音更低了，“周府最近在查账，好像是库房里的东西对不上数。周少爷发了好大的火，摔了一个青花瓷瓶。有个小丫鬟收拾碎片的时候扎了手，哭都不敢哭。”

沈清荷心里一动。库房对不上账——有人在查，或者有人在监守自盗。不管是哪种情况，都说明周家内部不稳。不稳就好，不稳就有缝隙，缝隙里就能插针。

“对了对了。”秋桐像是突然想起来，拍了一下大腿，“柳姨娘的丫鬟青黛，最近阔气了。有人在银楼看见她买了一对赤金耳坠，花了二十两。二十两啊姑娘，奴婢一年的月钱才二两。您说她那点月钱，哪来的？”

二十两。一个丫鬟半年的月钱不到二两银子，二十两够她不吃不喝攒十年。

柳姨娘在收买人心。收买谁的心？青黛是她的贴身丫鬟，按理说不需要收买。除非——柳姨娘也在做准备，在做一件需要身边人绝对忠诚的事。

沈清荷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己经黑了，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只剩一个黑乎乎的影子，在风里轻轻晃。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慢两快，戌时了。

她转过身，看着秋桐：“就这些？”

“还有。”秋桐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奴婢怕记不住，偷偷用炭笔写在纸上。姑娘您看。”

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铁疙瘩、库房地砖裂了、逢五出门、城北、青黛金耳坠二十两、库房对不上账、周少爷摔花瓶。

字不好看，但条理清楚。沈清荷看了秋桐一眼，那一眼里有赞许，但更多的是“我知道了”的平淡。她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你做得很好。”她说，“明天不用去了，歇一天。后天再去，换个地方，别去茶馆了，去周府后门的巷子里转转，看看有没有卖针线的婆子、磨剪子的匠人，跟他们聊天，听听还有什么。”

秋桐点头：“是。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没了。你去歇着吧，今天跑了一天。”

秋桐站起来，行了个礼，走到门口又回头：“姑娘，您别太晚了。明儿个还要去给老太爷请安呢。”

“知道了。”

门关上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沈清荷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出了门。

她没有去找秋桐，也没有去找赵嬷嬷。她穿过花园，绕过影壁，走过那条铺着碎石子的小路，往府邸东南角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