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谣言

雾气还没散尽，沈府后院的井边己经热闹起来了。

几个粗使婆子蹲在青石板上，棒槌抡得高高的，砸在湿衣裳上，嘭嘭作响。水花溅出来，打湿了她们的半截袖子，没人介意——她们的嘴比手更忙。

“听说了吧？大姑娘在江南那档子事。”

“怎么没听说？我姑姐的表侄女在苏州绸缎行里当差，亲眼见的。说大姑娘跟那个锦衣卫的官爷，在酒楼里关着门待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头发都是乱的。”

“哎呦喂，真的假的？”

“我还能骗你？再说了，一个庶出的丫头，她娘就是商户出身，能有什么规矩？上梁不正下梁歪呗。”

几个人压着嗓子笑，笑声像指甲刮过窗纸，又尖又涩。

秋桐端着一盆洗脸水从游廊上走过，脚步没停，但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她把每个字都记在心里，脸上却看不出什么表情——这是姑娘教她的本事，越是听到不想听的，越要像没听到一样。

等她走远了，那几个婆子才抬起头来，其中一个往地上啐了一口：“看见没？那就是大姑娘身边的秋桐。一脸丧气样，主仆俩一个德行。”

另一个婆子嘿嘿笑了两声：“急什么？等太太把大姑娘收拾了，这丫头还不得乖乖回太太院里当差？到时候有她受的。”

沈清荷的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叶子己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几根干瘦的手指。

屋里没生火，有些凉。女主坐在梳妆台前，银簪己经别好了，褙子也穿得整整齐齐，但她没急着起身。她对着铜镜端详了自己一会儿——镜中人眉眼平静，看不出喜怒。

秋桐端着铜盆进来，把水放在架子上，凑到女主跟前，压低声音说了井边听到的那些话。说到“头发都是乱的”时，秋桐气得脸都红了，声音也抖了起来。

“姑娘，她们也太欺负人了！这种话都编得出来，这是要毁您一辈子啊！”

沈清荷拿起帕子浸了水，不紧不慢地擦脸。温热的水汽敷在皮肤上，让她整个人清明了几分。

“编得越离谱越好。”她把帕子叠好放在盆沿上，“你想想，一个人要是真的在酒楼里跟人私会，会傻到连门都不关？会傻到让人看见头发乱着出来？这种话，稍微有点脑子的人听了都知道是假的。”

秋桐愣了一下：“那……那为什么还有人信？”

“因为有人想信。”沈清荷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冷风钻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干燥气息，“王氏想让府里的人信，府里的人想看我的笑话，所以她们愿意信。但这种愿意，经不起推敲。你只需要轻轻一拨，它自己就倒了。”

秋桐眨巴眨巴眼睛：“姑娘，那咱们怎么办？”

沈清荷沉默了片刻。窗外的天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脏纱布。

“你去告诉李伯，让他儿子在外头传几句话。”她转过身，声音不高不低，“就说——大姑娘在江南的时候，赵嬷嬷寸步不离。顾大人来访，门是大敞着的，赵嬷嬷就站在门槛上，屋里说了什么，院子里听得一清二楚。再补一句：造谣的人连门关没关都说不清，可见是胡编的。”

秋桐眼睛一亮：“姑娘这是要让她们自己打自己的脸？”

“不止。”沈清荷走回梳妆台前，拿起胭脂盒，用指尖蘸了一点，在手背上匀开，“你再去厨房那边，找个可靠的人，传另一句——‘太太院里的人这两天格外起劲，怕不是怕大姑娘掌了家，故意往她身上泼脏水吧。’”

秋桐倒吸一口气：“姑娘，这是……把火烧到太太身上？”

“火本来就是她从点起来的。”沈清荷对着铜镜，在唇上轻轻点了一下胭脂，抿了抿，“她既然敢点火，就别怕烧着自己的衣裳。”

秋桐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就要往外跑。

“等等。”沈清荷叫住她，语气淡淡的，“哭的消息传出去了吗？”

“传出去了！厨房的赵婶逢人就说，说姑娘气得在屋里哭了一上午，连早膳都没端进去。”秋桐顿了顿，“姑娘，您明明没哭，让她们这么传，您不觉得……委屈吗？”

沈清荷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的嘴唇，胭脂的颜色刚好，不多不少。

“委屈？”她放下胭脂盒，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前世的委屈我受够了。这点算不了什么。再说了，让她们以为我被气哭了，她们才会放松警惕。一个人得意的时候，最容易露出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