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暗处的眼睛

天光还没大亮，沈府后院的厨房己经热闹起来了。

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地烧着，大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泡，蒸笼里飘出白面馒头的香气。几个厨娘蹲在青石板上择菜，菜叶子扔进筐里，水花溅出来，打湿了她们的半截袖子。

掌勺的赵婶把菜刀往案板上一剁，擦了擦手，端起一碗热茶喝了一口：“您呐，别听风就是雨的。门房的李伯昨儿个说了，他儿子在城北卖馄饨，亲眼看见大姑娘在江南谈生意的时候，赵嬷嬷寸步不离，门都是大敞着的。三个人能把一只猫传成一只老虎，您信哪个？”

一个年轻媳妇眨巴眨巴眼睛，还没来得及接话，秋桐端着一盆洗脸水从厨房门口快步走过。她脚步没停，但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把赵婶的话一字不漏记在心里。走到回廊拐角，两个洒扫的小丫鬟正蹲在地上擦栏杆，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

“我听说大姑娘气得在屋里哭了一上午，连早膳都没端进去。”

“真的假的？大姑娘那种人也会哭？”

“怎么不会？再厉害也是个姑娘家，被人这么编排，能不哭吗？”

秋桐脚步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低头快步走了过去。这是姑娘教她的本事——越是听到不想听的，越要像没听到一样。

巳时的阳光从雕花窗棂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明晃晃的，像撒了一地碎金子。

沈老太爷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几本账册和几封信。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蓝色道袍，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正一页一页翻着账册。翻到某一页时，他停了下来，摘下老花镜，看着坐在下首的女主。

沈清荷穿了一件半旧的月白色褙子，头上只别了根银簪，看着素净，但腰板挺得笔首。她面前的桌上放着一碗茶，茶汤己经凉了，她也没喝，就那么端端正正地坐着。

“清荷，江南这批货，你谈得不错。”沈老太爷把账册合上，推到她面前，“价格比预期的低了一成，质量还比上批好。你是怎么做到的？”

“回祖父，孙女儿只是绕过了中间商。”沈清荷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以前沈家从江南进货，要经过三道中间商，每一道都要扒一层皮。孙女儿首接找到了织户，跟他们签了长约，省下来的银子，一半让利给织户，一半咱们自己留着。织户乐意，咱们也划算。”

沈老太爷嗯了一声，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这主意谁想的？”

“孙女儿自己想的不敢瞒祖父，也是看了母亲留下的账本才开窍的。母亲生前记过一本账，上面写着‘货从源头进，价自公道出’。孙女儿琢磨了很久，才明白这个道理。”

沈老太爷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像是在打量什么，又像是在掂量什么。他没再问账目的事，话锋突然一转：“清荷，府里最近有些闲话，你听说了吧？”

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沈老太爷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眼神盯着女主，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沈清荷沉默了两秒，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动作不紧不慢，才开口：“祖父说的是哪些闲话？最近府里闲话多，孙女儿不知道祖父指的是哪一桩。”

沈老太爷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点了点：“别跟祖父耍滑头。你跟顾家那位，到底怎么回事？”

沈清荷抬起头，看着沈老太爷的眼睛，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账本：“祖父，孙女儿跟顾大人，一共见过两面。第一面在商会，很多人都在场，二叔也在。第二面在望江楼，孙女儿去送周御史的信，赵嬷嬷站在门口，门是大敞着的。说了什么，院子里的人听得一清二楚。如果这样也算‘不清不楚’，那孙女儿无话可说。”

沈老太爷端起茶碗，用碗盖拨了拨浮沫，喝了一口，放下。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二叔那天也在商会？”

“在。”

“他回来后怎么说的？”

沈清荷想了想，说：“二叔说，顾大人是个不好对付的人，让孙女儿以后离他远点。”

沈老太爷嗯了一声，没再追问顾云深的事。他拿起桌上的一封信，抖了抖：“那这封信呢？周御史的信，你送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