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欠款信

天还没亮透，沈记绸缎庄后进的VIP室里己经点了灯。

油灯的火苗在晨风里晃了晃，把女主的影子投在淡青色的壁纸上，忽大忽小。桌上摊着账本和京城商号分布图，一碗粳米粥从热放到凉，半块枣泥酥咬了一口就搁在碟子里，边缘己经干得起了皮。

秋桐端着新沏的茶进来，看到女主还穿着昨儿那件月白色褙子，坐在桌前揉眉心，叹了口气。

“姑娘，您哪，又是一宿没合眼？”她把茶放下，伸手去摸那碗凉粥，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这粥都凉透了，您是一口没动？奴婢说句不该说的，您就是把账本看出窟窿来，那王氏该使坏还使坏，您得顾着自个儿身子骨哪。”

沈清荷抬起头，眼底的青黑比昨儿又深了一层，但眼神清亮，像冬天里结了冰的河水，底下还淌着活水。

“睡了。”她端起热茶喝了一口，“绸缎庄还有七天就开业，账目还没拢完，瑞祥那边又进了新货，我得把定价重新算一遍。”

秋桐把凉粥端走，嘴里嘟囔着：“拢账拢账，您拢了三天了，拢出花儿来了？”

沈清荷嘴角勾了一下，没接话。她把账本合上，钥匙串从账本下面露出来——城东两间铺面的钥匙，冰凉的铁片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她拿起来挂在腰间，金属碰撞的细碎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秋桐，今儿个周家的人要来？”

秋桐一愣：“您怎么知道的？奴婢也是刚听门房说的，说周府的吴管家递了帖子，今儿上午来商议婚期。王氏高兴得跟什么似的，一大早就让厨房备茶点了，还特意吩咐要上龙井——上回沈玉真订亲都没这么阔气。”

沈清荷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哗响。朱雀街还没完全醒来，远处的早点摊子冒着热气，油条在锅里滋滋响，豆浆的香味飘过来，混着湿木头的味道。

“王氏急着把我嫁出去，好腾出位置给她自己。”她的声音很平，“周家那边也急着娶，好把沈家的铺子吞进去。两边一拍即合，倒显得我像个货物，被他们掂来掂去。”

秋桐凑过来，压低声音：“那姑娘您……真要嫁过去？”

沈清荷没回答。她从袖子里摸出那封信——昨晚连夜写的，纸张是上好的宣纸，字迹端正有力，末尾的签字画押是她照着前世记忆里周世安的笔迹一笔一笔描下来的。前世她在周家三年，见过周世安签过无数回名字，每一笔的走势、每一个转折的习惯，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嫁？”她把信折好塞回袖子，冷笑了一声，“谁说我要嫁了？我只是去看看，王氏为了把我嫁出去，能开出什么价码。”

秋桐眨巴眨巴眼睛，还没想明白这话什么意思，前面店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陈平小跑着进来，额头上有汗，手里攥着一张纸，天津卫的口音隔着老远就能听见：“东家，不好了！咱派去盯着瑞祥的小李子刚回来，说孙掌柜今儿天不亮就去了永昌号，待了快一个时辰才出来，出来时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沈清荷转过身，眉头皱了一下：“永昌号？”

“可不是嘛！”陈平喘了口气，把那张纸递过来，“而且咱查了瑞祥的进货单子，他们昨儿下午从天津卫进了一批货，不是丝绸，是棉布——但那个量，够卖半年的。您说邪门不邪门？”

沈清荷接过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船号、码头、到货时间，字迹潦草但每个数字都写得清清楚楚。她一行一行看下去，手指在纸面上慢慢移动。

“瑞祥一向从苏州进货，怎么突然改天津了？”秋桐在旁边插嘴。

陈平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咱也觉得蹊跷。小李子打听了一下，说那批货是走韩虎的路子——韩虎在天津卫有码头，什么东西都能从那边走。东家，您说，孙掌柜是不是跟韩忠闹掰了，所以首接找上韩虎了？”

沈清荷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跟顾云深如出一辙，只是她自己没意识到。

“不是闹掰了，是被逼急了。”她抬起头，看着陈平，“孙掌柜想在咱们开业那天搞全场八折，但韩忠给他的支持不够——韩忠忙着替韩虎洗钱，哪有功夫管他一个小布庄的生意？他只能自己想办法。找韩虎，是因为韩虎比韩忠更敢干。但韩虎的东西，他敢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