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深处,距明尊殿三百七十二亿里。
这里是一片被遗忘的虚空。
没有混沌乱流的咆哮,没有法则碎片的闪烁,甚至没有任何生灵踏足过的痕迹。只有永恒的寂静,永恒的黑暗,永恒的空无。
——如同开天辟地之前,盘古斧尚未落下的那一刻。
赵公明本尊已在此地游历三千年。
三千年,于混沌而言不过弹指一瞬;于他而言,却是从心魔魔神那一战后,最漫长、最孤独、也最重要的三千年。
那枚与他融为一体的时空沙漏残骸,静静悬浮于紫府深处。
三千年了,它再未震颤过,再未回应过主人的呼唤,再未流露出任何灵宝应有的气息。
——它已经死了。
——但它从未离开。
赵公明每一次闭关参悟,都能感应到它残留在紫府深处的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温润。如同故友在身后默默注视,不言不语,却始终陪伴。
“老友,”他偶尔会轻声自语,“你在等什么?”
无人回答。
但赵公明知道,它在等。
等他证道的那一刻。
等他终于有资格,让它从沉睡中苏醒。
——那是它为自己选择的道途,也是它对主人无声的承诺。
赵公明在此地停留的第三千零一年,他感应到了。
那是一种极微弱、极古老、几乎被混沌磨灭殆尽的——道痕。
不是寻常修士留下的印记,不是魔神陨落时迸发的本源碎片,甚至不是任何可以被“感知”捕捉的存在。
那是时间本身,在某个节点上,被“撕裂”后留下的伤疤。
如同利刃划过水面,涟漪早已消散,水面早已平复,但被划过的“那一刻”,永远镌刻在时间长河的底层。
赵公明睁开眼。
他抬手,指尖凝出一缕银白道则,轻轻向前一探。
那一瞬,他眼前浮现出一幅画面——
那是开天之战。
盘古斧劈开混沌,三千魔神陨落如雨。其中一尊魔神,周身萦绕着银白光芒,以时间法则与盘古硬撼三息。
三息后,他被盘古斧劈中真身。
但那三息,足以让他在时间长河中,留下亿万道分身残影。
其中一道,遁入了这片虚空。
——那是时间魔神,陨落前最后一道真灵碎片。
——也是赵公明寻找了三千年的,时空秩序第四成的突破契机。
画面消散。
赵公明沉默良久。
他想起杨眉大仙的话:“时间魔神可能未彻底陨落,其真灵碎片散落混沌各时空节点,似有重聚之兆。”
——原来,杨眉大仙说的是真的。
——原来,那尊与时空沙漏同源而出的混沌魔神,真的还活着。
——或者说,正在尝试复活。
赵公明阖目。
紫府深处,那枚黯淡残骸,轻轻震颤了一下。
那不是回应,是本能。
是时空沙漏感应到主人即将触及时间魔神的道痕时,残留在残骸中的最后一丝执念——
“小心。”
赵公明感应到了。
他睁开眼,望向虚空中那道早已消散的裂缝。
“我会的。” 他轻声道。
“等我悟透四成,便去找你。”
赵公明没有急于参悟。
他先以时空秩序法则,在这片虚空中布下万倍加速领域。
不是明尊殿中那种笼罩千丈范围的庞大阵法,而是只覆盖他周身三丈的、极度凝聚、极度内敛的——时空结界。
结界之内,时间流速是外界的万倍。
结界之外,混沌永恒不变。
——他要在此地,闭关百年。
百年于混沌不过一瞬,于他却是百万年的参悟。
他盘坐于虚空中央,阖目,宁神,将心神沉入紫府深处那道刚刚捕获的——时间魔神道痕。
那道痕极细,极淡,如同一缕即将消散的轻烟。
但它蕴含的时空法则,比他百万年来参悟的时空秩序,更加古老、更加本源、更加接近混沌初开时的“元始时空”。
——因为它是时间魔神,亲手留下的。
——因为时间魔神,本就是时空秩序的执掌者。
——因为他从时空沙漏中继承的三成时空秩序,本就是时间魔神陨落后,遗落混沌的遗产。
——此刻,他终于触摸到遗产的源头。
参悟,开始了。
第一万年。
赵公明以时空秩序三成的根基,尝试解析这道痕中蕴含的法则碎片。他发现,这道痕并非完整的道则,而是时间魔神陨落前,以燃烧本源为代价,斩出的“因果锚点”。
——那是留给后人的路标。
——也是留给自己的后手。
若有人循着这道痕,找到时间魔神散落混沌的其他真灵碎片,便可助其重聚真身,从陨落中归来。
——这是陷阱,也是机缘。
——陷阱在于,若参悟者道心不坚,会被时间魔神残留在道痕中的执念吞噬,成为他复活的祭品。
——机缘在于,若能抵御执念侵蚀,便可从中窥见时空秩序第四成的真谛。
赵公明选择了机缘。
第三万年。
他开始感受到时间魔神残留的执念。
那是一股极其古老、极其强大、极其不甘的意志。它在道痕深处潜伏了亿万年,等待有缘人触碰,然后——夺舍。
“后辈,”那意志在他心神中低语,“你继承了我的时空沙漏,便是我这一脉的传人。何不助我重聚真身,共证混元无极?”
赵公明没有回答。
他只是继续参悟,将那道痕中的法则碎片,一块一块剥离、解析、融合。
第五万年。
时间魔神的执念开始躁动。
“你不愿助我?”那声音变得阴沉,“你以为凭你这点微末道行,能参透我留下的道痕?痴心妄想!没有我的指引,你百年之内必入魔障,道心崩溃!”
赵公明依然没有回答。
他只是阖目,静心,以时空秩序三成的根基,将那一道道法则碎片,如拼图般拼凑成一幅完整的画卷。
第七万年。
画卷初成。
那是一幅横贯混沌虚空的时空长河图。图中,过去、现在、未来同时存在,三千世界的生灭如浪花般在长河中起伏,无数生灵的命运如游鱼般在其中穿梭。
赵公明看到了。
看到了开天之战中,盘古斧劈开混沌的那一刻。
看到了时间魔神以燃烧本源为代价,在时间长河中留下亿万道分身残影。
看到了其中一道,遁入这片虚空,化作他面前这道道痕。
也看到了那道痕深处,时间魔神残留的最后一道执念——不是夺舍的恶意,而是对“活着”的执念。
——他想复活,只是想复活而已。
——如任何一个陨落的生灵,在弥留之际,对世间最后的眷恋。
赵公明沉默良久。
他抬手,将那缕执念从道痕中轻轻剥离。
不是炼化,不是镇压,甚至不是任何形式的对抗——只是“分开”。
将执念与道则分开。
将“时间魔神想活”的执念,与“时空秩序第四成”的道则,分开。
然后,他将那缕执念,轻轻放入紫府深处,与时空沙漏残骸并列。
“你不是要复活吗?” 他轻声道。
“待我证道混元无极,若你还想活——”
“我助你重聚真身。”
那缕执念愣住了。
它等了一亿年,等来无数触碰道痕的生灵,有的被它夺舍,有的道心崩溃,有的仓皇逃离。
从未有人对它说:我助你复活。
——因为所有触碰道痕的人,都把它当作敌人,当作陷阱,当作必须清除的障碍。
——只有赵公明,看出了它执念深处的孤独。
——只有赵公明,愿意给它一个承诺。
那缕执念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它化作一道极淡极淡的银白光芒,没入时空沙漏残骸之中。
——那是时间魔神,留给赵公明的最后礼物。
——那是他对他的信任,也是他对他的托付。
——更是他与时间魔神之间,跨越亿万年的——
因果。
第九万年。
赵公明终于将那道痕中所有法则碎片,尽数参透。
他睁开眼。
那一瞬,他周身三丈的时空结界,骤然崩碎。
不是被外力摧毁,是被他体内涌出的时空秩序本源——撑破的。
那本源,比参悟前强了何止一倍!
三成时空秩序,是“加速”“减速”“静止”“逆流”。
四成时空秩序,是——
“创造”。
不是创造物质,不是创造生命,甚至不是任何可以被“造物”定义的神通。
是创造“时间本身”。
在原本没有时间流逝的混沌虚空中,开辟出一条新的时间支流。
在原本已经凝固的命运长河中,凿开一道新的分支。
在原本注定无法改变的因果链条上,种下一颗新的因,等待结出新的果。
——这是时间魔神巅峰时期的道果。
——也是赵公明从他那道痕中,参透的本源。
——更是他为自己三千年后那盘大棋,准备的最后一张底牌。
他抬手。
指尖,一道银白光芒缓缓凝成。
那不是他惯用的时空道则,不是因果锚点,不是刹那永恒——那是一条崭新的、微型的、只有三寸长的——时间支流。
他轻轻一点。
支流没入虚空,化作一道极细极淡的涟漪,向着混沌深处扩散开去。
——没有人知道它会流向哪里。
——没有人知道它会改变什么。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一指,是他以四成时空秩序,在混沌中留下的第一道印记。
如同当年时间魔神,以燃烧本源为代价,在时间长河中留下的那亿万道分身残影。
那是他的路标,也是他的后手。
——若有一日,他也陨落,这道印记会为他指引归途。
——若有一日,他证道混元无极,这道印记会化作他的亿万化身之一,替他守护这片混沌虚空。
——这是时间魔神教他的最后一课。
——也是他送给自己的,证道礼物。
第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年。
赵公明周身的气息,终于攀升至临界点。
他体内那道苦修百万年的时空秩序本源,与时间魔神道痕中参透的四成法则碎片,在这一刻——彻底融合。
不分彼此。
因果相续。
修为,突破!
混元太极大罗金仙后期——混元太极大罗金仙圆满!
那一瞬,他周身迸发出刺目的银白光芒!
那光芒不是他主动释放,是突破时无法抑制的道韵外溢!
光芒照亮了这片沉寂亿万万年的虚空,照亮了虚空中那道早已消散的时间魔神道痕残迹,照亮了他周身三丈内曾经笼罩的时空结界残骸——
然后,向外扩散!
十丈。
百丈。
千丈。
万丈。
十万里。
百万里。
——光芒所及之处,混沌虚空不再是永恒的灰蒙与死寂。
因为它被“赋予了时间”。
那些亿万万年来从未有过“流逝”概念的混沌乱流,第一次开始按照某种规律流动;那些永远静止的法则碎片,第一次开始缓慢旋转、演化、蜕变;那些从开天之战后便沉睡于此的魔神残骸,第一次开始……风化。
不是被摧毁,是被时间侵蚀。
因为这片虚空,第一次有了时间。
光芒扩散至千万里时,异象出现了。
赵公明身后,浮现出一条横贯混沌虚空的浩瀚长河。
那不是真正的河流,是“时间”的具象化。
长河中,无数世界生灭沉浮——
有的世界,刚刚从混沌中开辟,天地初分,日月始列,第一批生灵在海洋中孕育。
有的世界,正值鼎盛,万族争锋,强者如云,文明璀璨如星河。
有的世界,已入暮年,太阳熄灭,大地冰封,最后的生灵在绝望中等待末日。
有的世界,刚刚毁灭,化作无数碎片,飘散于混沌深处,等待亿万万年后,成为新世界诞生的养料。
——那是三千世界,在时间长河中的倒影。
——那是赵公明以四成时空秩序,窥见的混沌全景。
——那是他突破混元太极大罗金仙圆满时,天道赠予他的——视界。
他静静望着那条长河。
望着河中无数世界的生灭,望着河底无数生灵的命运交织,望着河面上那些偶尔跃起的浪花——那是量劫主角,在命运长河中掀起的波澜。
他看到了其中一朵浪花。
那是一朵金色的、耀眼的、与众不同的浪花。它在长河中逆流而上,一路冲破无数险阻,最终跃出河面,化作一道金光,直冲混沌深处。
——那是孙悟空。
——那是他落了三千年、终于落定的第一枚劫材。
——那是他为自己准备的三千年后那盘大棋,最重要的棋子。
他微微扬唇。
那笑容极轻极淡,如雪落于水,如光融于晨,如一个执棋人,在终局之前,望着棋盘上自己落下的劫材——沉默的欣慰。
异象持续了九九八十一天。
八十一天后,银白光芒缓缓收敛,时空长河虚影逐渐消散,三千世界的生灭倒影,沉入他紫府深处。
突破完成。
修为稳固。
——混元太极大罗金仙圆满。
赵公明阖目。
他内视紫府。
那里,除了新生的四成时空秩序本源,除了那些被他炼化的心魔魔神宝藏,除了他从时间魔神道痕中剥离的那缕执念——
还有一枚黯淡的残骸。
时空沙漏。
它静静悬浮于紫府深处,周身没有任何光泽,没有任何气息,如同一件被遗忘在角落亿万年的凡器。
但赵公明知道,它不一样了。
因为从突破的那一刻起,它便开始——震颤。
不是三千年来的第一次震颤——那太轻了,轻到几乎不可察觉。
是一种持续的、缓慢的、仿佛从漫长沉睡中苏醒的——脉动。
如同胎儿在母腹中的心跳。
如同种子在泥土中的萌发。
如同黎明前,黑暗中第一缕光的悸动。
它要醒了。
赵公明看着它,沉默了很久。
三千年了。
三千年,它陪他征战混沌,为他燃尽本源,与他融为一体,然后——沉睡。
三千年,他以为它死了。
三千年,他带着它的残骸,游历混沌,寻找机缘,等待突破。
三千年,他以为它再也不会醒来。
——原来,它一直在等。
等他突破四成时空秩序,等他触摸到时间魔神的道痕,等他终于有资格——
唤醒它。
“老友。”赵公明轻声唤道。
紫府深处,那枚残骸震颤的频率,更快了三分。
那是它对主人的回应。
——我在。
——我一直都在。
——等你叫我。
赵公明微微扬唇。
“再等等。” 他轻声道。
“等我证道混元无极。”
“等我帮你重聚灵身。”
“等我带你——”
“回家。”
残骸震颤了三下。
那是它在说:
“好。”
赵公明睁开眼。
他起身,立于这片他参悟百年的虚空中央。
三丈之内,那层曾经笼罩他的时空结界已彻底消散。三丈之外,混沌乱流依旧翻涌,法则碎片依旧漂浮,永恒的死寂依旧笼罩一切。
——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因为他在这里,留下了那道三寸长的、崭新的时间支流。
因为它会永远流淌下去,在这片被遗忘的虚空中,见证时间的存在。
因为他以四成时空秩序,在这里种下了一颗因果的种子。
——待亿万万年后,若有后来者循着这道印记寻来,会发现他留给他们的礼物。
——正如他循着时间魔神的道痕寻来,发现了那缕执念,给了他一个承诺。
这是传承。
也是轮回。
更是时空秩序之道,永恒的——因果。
赵公明最后望了一眼这片虚空。
然后,他转身。
一步踏出,便已是三千亿里之外。
三千年游历,百年闭关,四成悟道,圆满突破。
——该回明尊殿了。
——该去见见那些等他三千年的人了。
——也该开始三千年后那盘大棋的,下一阶段了。
——不急。
——他还有三千年。
---
混沌深处,明尊殿方向。
一道银白光芒,如流星般划破混沌虚空。
那是赵公明本尊,归途中的身影。
紫府深处,时空沙漏残骸持续震颤,如同一个沉睡三千年终于苏醒的故人,在归家的路上,与主人无声交谈。
——老友,你睡了多久?
——三千年。
——久吗?
——不久。等你三千年,不过一瞬。
——接下来,还要等多久?
——等你证道混元无极,等我重聚灵身。那时,你我再并肩。
——好。
——那就再等三千年。
——三千年很长。
——三千年也很短。
——是。
——等得起。
银白光芒划过混沌,渐渐远去。
身后,那片被遗忘的虚空,那道三寸长的崭新时间支流,依旧在静静流淌。
——如同时间魔神留下的那道痕。
——如同赵公明留下的这道印。
——如同亿万万年前,盘古斧劈开混沌时,在时间长河中留下的那第一道裂隙。
——时空有序,因果不绝。
——这便是赵公明之道。
——这便是截教之道。
——这便是他等待三千年后那盘大棋的,最后一张底牌。
——不急。
——还有三千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