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大将军府。
府内张灯结彩,数百支儿臂粗的巨烛将正堂照得亮如白昼,地龙烧得滚烫,让人置身其中竟有暖春之感。
丝竹声、劝酒声、大笑声,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大将军!大喜!这是天大的喜讯啊!”
一名身着锦袍的将领满脸通红,手里举着一卷刚刚送到的军报,兴奋得手舞足蹈。
“探子来报,东吴水师在白帝城遭遇惨败,近百艘战船毁于一旦!如今的长江,对于我大魏铁骑来说,如过无人之境啊。”
坐在主位上的大将军曹真,此刻正端着一只犀角杯,忍不住放声大笑。
“好!好!”
曹真猛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他浓密的胡须流下,沾湿了衣襟,他却毫不在意,眼中闪烁着饿狼般的光芒。
“孙权那碧眼儿,平日里仗着长江天险,屡屡抗拒天兵。如今他水师尽丧,我看他还拿什么来挡我大魏的百万雄师!”
“大将军所言极是!”
堂下,曹氏宗亲将领夏侯献立刻站了起来,一脸谄媚地附和道,“这分明是天命在魏,天命在大将军啊!想那司马懿,在那苦寒的长安守了这么久,除了损兵折将,就是写信哭穷,说什么蜀人难对付。我看啊,他就是畏蜀如虎,是被诸葛亮吓破了胆!”
“哎,夏侯将军此言差矣。”
另一名宗室将领秦朗阴阳怪气地接茬道,“司马都督那是‘深谋远虑’。毕竟人家是文官出身,哪像咱们大将军,那是马背上打出来的威风!如今东吴门户大开,这可是千载难逢的灭国之功。若是让大将军领兵南下,只怕不用半年,咱们就能在建业的太初宫里喝酒了!”
“哈哈哈哈!”
众将哄堂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对司马懿的轻蔑和对战功的贪婪。
曹真被这帮人吹捧得飘飘欲仙。他眯着醉眼,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身披金甲,脚踩孙权,接受万民欢呼的场景。
那是何等的荣耀?
当年他的养父曹操,赤壁一战折戟沉沙,未能一统江南,引为毕生憾事。
若是他曹真能完成养父未竟的伟业,那他在史书上的地位,将直追武皇帝,甚至……
曹真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诸位!”
曹真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
虽然身形有些摇晃,但那一身久居上位的威势,还是让喧闹的大堂瞬间安静下来。
“司马懿在西边畏首畏尾,丢尽了我大魏的脸面。但这不要紧,大魏还有我曹真,还有诸位忠勇的宗室干将!”
他大步走到悬挂在大堂一侧的舆图前,拔出腰间佩剑,重重地拍在“建业”的位置上。
“传我将令!今夜诸位尽情痛饮,明日一早,随我入宫面圣!”
曹真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我要向陛下请旨,集结荆、扬二州之兵,再调中原精锐,兵分三路,大举伐吴!这一次,我要一战定乾坤,让天下人都知道,谁才是大魏真正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大将军威武!”
“愿随大将军赴汤蹈火!”
“踏平江东,活捉孙权!”
夏侯献、秦朗等人纷纷离席跪拜,一个个面红耳赤,仿佛明天就能封侯拜相。
在他们看来,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东吴水师没了,那还不是任由他们揉捏?这哪里是打仗,这分明是去抢功劳、抢女人、抢财宝的!
酒宴一直持续到深夜。
直到月上中天,众将才醉醺醺地散去。
曹真却毫无睡意。
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脑海中不断推演着伐吴的路线。
“司马懿啊司马懿……”
曹真提笔在奏疏上写下最后一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在汉中败给诸葛亮,在长安龟缩不出。等我拿下了江东,携灭国之威回朝,我看你这冢虎,还怎么在我面前张牙舞爪!”
他自信满满地将奏疏封好,放在案头最显眼的位置。
在他看来,这封奏疏,就是他通往权力巅峰的台阶。
陛下年轻气盛,最渴望开疆拓土,面对如此天赐良机,绝对不会拒绝。
……
同一时刻。
洛阳城外,官道之上。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冬夜的死寂。
“八百里加急!阻者死!”
一名背插红翎的信使,伏在马背上,声音嘶哑地嘶吼着。他的眉毛胡须上结满了白霜,身下的战马口吐白沫,显然已经奔驰到了极限。
守城的校尉听到那凄厉的吼声,吓得一个激灵,根本不敢阻拦,连忙下令打开城门缝隙。
那信使如同一阵狂风,卷着来自西凉的寒气,冲进了沉睡的洛阳城。
这匹快马没有去兵部,也没有去大将军府,而是径直冲向了皇宫的司马门。
片刻之后。
皇宫深处,紫宸殿。
魏帝曹叡尚未就寝。
他身披一件明黄色的寝衣,头发随意地披散着,正借着烛光,雕刻着手中的一块玉石。
这位大魏的年轻天子,有着一双阴鸷而深邃的眼睛。
他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唯一的爱好便是这精细的雕琢之术,仿佛只有在刀锋划过玉石的瞬间,他才能感受到掌控一切的快感。
“陛下。”
内侍省大太监辟邪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门口,手里捧着一个漆封的竹筒,神色凝重,“长安急奏。司马都督亲笔,八百里加急。”
曹叡手中的刻刀微微一顿。
“呈上来。”
辟邪小心翼翼地将竹筒递过去。
曹叡放下刻刀,检查了一下火漆,确认完好无损后,才用力捏碎封口,取出了里面的密信。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