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瑛的脸上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有选择地描述那场单方面的屠杀。
“玄武战车……”韩瑛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那是我们从未见过的怪物,刀枪不入,能喷火,能撞碎一切。父帅的先锋营,一个照面就被撕碎了。”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韩龙粗重的呼吸声。
“然后是火墙。”韩瑛继续说道,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不知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蜀军在地上洒了黑色的油,一点就着,火墙高达三丈,绵延数里。我们的两翼包抄部队,还没靠近汉军,就被活活烧死在里面,数万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还有铁蒺藜,数不清的铁蒺藜和绊马索,藏在草地下面。四弟……四弟他……”
当韩瑛说到这里时,他的声音哽咽了。
“四弟韩琼,他带兵冲锋,被那种战车上的连弩射中。七八支钢矢……贯穿了他的身体,连人带马,碎成了一滩肉泥……”
“咣!”
韩龙手中的酒壶脱手而出,重重地砸在地上,裂成碎片,温热的酒液淌了一地。
他的手在剧烈地发抖,脸色煞白如纸。
那不是害怕,是愤怒。但这种愤怒,因为前所未有的恐惧而彻底变了质,成了一种歇斯底里的暴躁。
“我不信!老子不信!”
韩龙猛地一脚踢翻了身边的桌案,上面的烤羊和果盘滚落一地。
“老子明天就攻天水城!天水城里一定有粮!拿下城池,粮草就有了!”他双眼赤红,像一头嗜血的野兽,“到时候,老子要亲手把那个狗皇帝的脑袋割下来!给四弟报仇!”
看着已经彻底失去理智的弟弟,韩瑛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他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在哀求:“二弟,听我一句。蜀军不是你我能打得过的。那个皇帝……他和我们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不光会打仗,他还……”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
韩龙一巴掌狠狠扇在韩瑛的脸上,巨大的力道将韩瑛打得一个趔趄,后背重重撞在帐篷的顶梁柱上。
“闭嘴!”韩龙指着韩瑛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被他收买了吧!你这个韩家的叛徒!吃里扒外的东西!”
“来人!”韩龙怒吼道,“把这个——”
他的话没能说完。
“呜——呜——呜——”
帐外,突然响起了一阵尖锐、急促的号角声。
那号声穿透风声,刺破夜幕,带着一股冰冷的杀伐之气。
帐内所有西凉将领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不是韩家的号角!
是汉军的进攻号!
紧接着,号角声未落,营寨的四面八方,几乎在同一时间升腾起了数十道冲天的火光!
那五百名混入营中的降卒,在号角响起的瞬间同时动手了!
他们抽出藏在怀里的短刀,利落地割断了一座座营帐的绳索。数十顶帐篷在狂风中轰然倒塌,将睡梦中的西凉士兵死死压在下面。
另一批人则冲向草料堆,将早已备好的火折子扔了进去。干燥的草料见火就着,火势在风的助推下迅速蔓延,形成一片火海。
还有一批人,冲进了马厩,他们没有杀马,而是疯狂地砍断了拴马桩的绳索。
“希律律——!”
数千匹战马受到惊吓,嘶鸣着冲出马厩,在混乱的营寨里到处乱窜。它们踩踏着倒塌的帐篷,踩踏着来不及躲闪的人群,将本就混乱的局面搅得更加糜烂不堪。
“敌袭!敌袭!”
凄厉的喊叫声响彻了整个营寨。
韩龙提着刀,跌跌撞撞地冲出大帐时,看到的是一幅人间地狱般的景象。
满天火光,将黑夜照如白昼。
到处都是乱窜的惊马,倒塌的帐篷,以及在火海中挣扎惨叫的士兵。
他的三千精骑,在短短一瞬间,就彻底瘫痪了。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东侧的山坡上,突然传来山崩海啸般的呐喊。
“风!风!大风!”
五千名身披黑色板甲的铁鹰锐士,如同黑色的瀑泛滥,从山坡上倾泻而下。
没有玄武战车,没有冲天火墙,只有最朴素、最原始的步兵冲锋。
但就是这最简单的冲锋,却带来了最极致的绝望。
残存的西凉弓箭手本能地朝着冲锋的汉军射击,然而,他们射出的箭矢,撞在那些如同铁铸的黑色板甲上,只发出一连串“叮叮当当”的脆响,然后被无力地弹飞。
箭矢,无效!
“组织反击!上马!快上马!”韩龙声嘶力竭地嘶吼着。
但他的命令在巨大的混乱中显得如此苍白。他的三千骑兵,有一半连自己的战马都没找到,剩下的一半就算侥幸上了马,在这狭窄、拥挤、遍地是障碍物的营寨里,也根本施展不开速度,反而成了步兵的活靶子。
一名铁鹰锐士面无表情地冲到韩龙面前,他无视了韩龙劈来的长刀,任由刀锋在自己的肩甲上砍出一溜火星。
他只是简单地、机械地,将手中的精钢长矛向前一送。
“噗嗤!”
长矛轻易地刺穿了韩龙胯下战马的脖颈。
战马发出一声悲鸣,轰然倒地。
韩龙翻身摔下,还没等他爬起来,三个黑色的身影已经猛虎般扑了上来,将他死死地按在泥地里。冰冷的刀锋,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与此同时,营寨后方那条原本平静的小河,突然发出了雷鸣般的咆哮。
上游,赵广看着营中火光冲天,猛地挥下手臂。
“拆!”
数百名士兵挥舞着铁锹,疯狂地刨开用沙袋临时堆砌的堤坝。
积蓄了半夜的河水找到了宣泄口,裹挟着大量的泥沙和石块,如同一条苏醒的土龙,咆哮着冲向下游低洼地带——正是韩龙营寨的后方。
水量并不算巨大,不足以冲垮整个营寨,但足以将后营所有的帐篷、物资和未来得及牵走的备用马匹全部浸泡在冰冷的泥水之中。
前有刀枪不入的铁甲步兵,后有突如其来的洪水。
被夹在中间的三千西凉骑兵,不到半个时辰,便全线崩溃。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