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九月的洛阳,秋风乍起,带着凉意。
但朝堂上的寒意,比秋风更甚。
沈司簿的“三策”开始推行,效果……一言难尽。
加税在江南遭到软抵抗。
苏州、杭州、扬州等富庶州县的官员,表面上接旨,实际征收时百般拖延,征收数额不到预期三成。
理由,也很冠冕堂皇。
“江南虽未大旱,然去岁水患余波未平,百姓困苦,不堪加赋。”
借债,更是个笑话。
粟末地,当然是皇帝脸面放不下,不能借,借了就是低头。
而此时并不十分强大、刚刚有点实力的关中富商们,倒是愿意借,但开出的条件苛刻。
年息五分,且要以盐铁专卖权为抵押。
实力相对豪横、但也在大势的磋磨之下变得衰弱的江南富商,则直接拒绝。
他们说,“钱粮周转不便”,实则是观望风向,不愿把宝押在这个前途未卜的“大周”身上。
裁撤,倒是推进了,但裁的都是无关紧要的小官、闲职。
真正花钱的大头,禁军、边军、宫中用度,一动不敢动。
倒是把五万骁果卫的钱粮给停了,但……真的有用吗?
要知道,点石成金的前朝魏王、如今的太仆令——弼马温杨子灿,还活着。
隋通钱柜,作为二号大股东,可以先借着花啊,粟末地的遍地优质资产可以抵押。
如,悦来楼、亨德利、钱柜股份、隋通船运股份,等等,等等。
至于像鱼俱罗等边军的钱粮,给个十个胆子,也不敢削减和裁撤。
但是,各地的灾情不等人也不容情,在九月达到了第一个高潮。
河北道爆发局部民变。涿州饥民抢了官仓,虽被州兵镇压,但参与人数超过三千。
消息传开,周边州县蠢蠢欲动。
河南道蝗灾失控。
从山东南下的蝗群与本地蝗虫汇合,形成绵延数十里的“蝗云”,所过之处,禾稼草木尽成白地。
百姓敲锣打鼓、焚烟驱蝗,收效甚微。
倒是记起来当年杨子灿的养民平匪策中,有关将蝗虫变废为宝的举措。
于是各地的细眼渔网大卖。
干啥?
捕捉蝗虫,煮蝗虫、炸蝗虫……
晒干,可食;可磨粉,可食,可存储。
全是高蛋白,不分灾民,反而有点胖了,只是……这东西吃多了,有点……
反胃,食欲不足,于是开胃健脾方兴盛。
白术、茯苓、甘草、陈皮、生姜、半夏、麦芽、神曲、砂仁、藿香等药材,很快存货告罄,断货了。
唉,几家欢喜几家愁,这个世界就这么魔幻。
否极泰来,好恶互换。
关中道,流民很快突破五万。
潼关外粥棚,排起数里长队,每日饿死者“不绝如缕”,目前还饿不死的,这是官方上报说辞。
不过能支撑几日呢?
贺娄蛟连上三道急奏,要求朝廷“速定大计,否则潼关必乱”。
雪上加霜的是,太史局那两位被软禁并正在编新历法的术士,又发声了。
这次不是奏疏,也不是晦涩难懂星象和批语,而是一封通过隐秘渠道送出的密信,直接到了陈婉仪手中。
信是袁天罡写的,只有寥寥数语:
“星象已显,灾厄方始。今岁旱蝗,明岁恐有寒冻、洪涝。”
“天道循环,非人力可阻。唯储粮备灾、安抚百姓,或可稍减损伤。若再强征暴敛,恐激成大变。”
陈婉仪看完,默默烧了信。
她知道袁天罡说得对。
但朝廷已经骑虎难下——不加税,没钱赈灾;加税,可能逼反百姓。
这是个死循环。
而打破这个循环的唯一希望,在某人。
二
初一,大朝会。
经过巢元方的细心调理,萧瑾终于舒坦了些。
其实她的病,巢元方说得很明白,乃女人的通病,阴阳失调,忧虑淤积。
办法,就是多行敦伦之礼。
她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神色各异的百官,忽然又觉得很累。
这半年来,她没睡过一个好觉。
每晚都被噩梦纠缠:有时是杨侑七窍流血地索命,有时是杨子灿带着大军兵临城下,有时是成千上万的饥民冲破宫门……
而现实比噩梦更残酷。
“众卿,今日可有要事奏报?”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朝堂上一片沉默。
该报的灾情都报了,该要的钱粮都要了,该吵的架都吵了。
现在,大家只是等着看,这个女皇帝还能变出什么戏法。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风尘仆仆的信使冲进大殿,扑跪在地,高举一封插着三根羽毛的急报——这是最高级别的军情。
“启禀陛下!”
“安南道八百里加急!”
萧瑾心头一紧:
“讲!”
信使喘着气,朗声道:
“安南道行军总管李靖、安抚大使房玄龄联名奏报:六月十五,南洋魏王杨子灿率船队两百艘,筹粮一千万石,载粮百五十万石、亲兵两万,自占城港启航北上。“
“船队将分三路,东路往登州,中路往广州,西路往桂州。”
“李靖将军请示:是否拦截?”
“轰——”
这,都是三个月之前的消息。
朝堂炸了。
“杨子灿回来了?!”
“还带着一百五十万石粮食?!还有八九百万石?”
“这是……赈灾?”
“什么赈灾,这是来抢咱们大周的地盘!”
“救灾?带两万兵救灾?!”
……
百官议论纷纷,声音越来越大。
萧瑾的手紧紧抓着龙椅扶手,指甲嵌进木头里。
来了。
他终于来了。
带着粮食,带着兵,带着……终结她皇帝梦的决心。
三个月,船队,应该已经到很近,但为什么运河各路道郡县没送来一丝警报?
萧瑾心里,感觉阵阵发寒,一股从来没有过的冷气从尾椎骨那里升起直达天灵盖。
“肃静!”
赵司正厉声喝道,殿内才渐渐安静下来。
陈棱也出班,冷眼扫视。
至于高兰和刘莹儿,则紧紧站在龙椅两侧。
所有人都看着萧瑾,等着她的决定。
大家,终于安静下来。但全都看着龙椅上的老太太——萧皇帝。
这时候的萧瑾,看上去真的有点老态,肤色暗沉,原本紧致的肌肤有些松弛。
虽然比绝大多数五十七八岁的女人看着年轻万倍,但她脸上的粉怎么也遮不住那两道深深的法令纹。
还有,那些细小的分布在额头上、眼角处、脖子处的皱纹。
现在怎么办?
拦截?
用什么拦截?
大隋的水师主力在江南,而且很强悍,但那是过去的江南水师。
现在的江南水师,总管是来整,是来护儿的儿子。
来护儿,还在天狱中享受高级待遇呢。
能调动吗?
呵呵。
陈棱都在中枢了,他现在能控制的是快速拼凑出的北方河务水军。
沿河府兵与地方镇戍,“漕渠巡防”水军,皇家巡幸船队,运兵船队,造船厂……还有像筛子一样的隋通船运!
能不能打赢杨子灿……都是问题。
更重要的是,杨子灿打的是“救灾”旗号,若朝廷拦截救灾船队,天下人会怎么想?
不拦截?
眼睁睁看着他登陆,用粮食收买人心,然后振臂一呼,天下景从?
大周皇帝萧瑾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权衡。
良久,她睁开眼,声音平静得可怕:
“传旨:第一,命运河沿线郡县州道严密监视杨……太仆船队动向,但……不得拦截。”
“第二,命沿海、沿江州县,若杨子灿船队靠岸,可与之接洽,但其粮食需经官府统一发放,不得私自赈济。”
“第三……”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
“昭告天下:驸马都尉、太仆令杨子布,心系百姓,运粮救灾,朕心甚慰。”
“特赐‘忠义王’衔,令其速往洛阳觐见,共商赈灾大计。”
旨意一出,满朝皆惊。
这是……服软了?认怂了?还是要诱杨子灿入京,然后……
陈婉仪第一个明白过来。
陛下这是要以退为进。
先给杨子灿戴高帽,把他架到“忠义”的位置上,然后召他入京。
若他来,就是自投罗网;若他不来,就是抗旨不遵,失了道义。
高明。
但……杨子灿会中计吗?
陈婉仪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场博弈,从今天起,进入了最危险的阶段。
朝会散了。
周天子回到寝殿,屏退左右,独自站在窗前。
窗外,秋叶飘零。
就像这个王朝,看似还挂着枝头,实则已近凋零。
“杨子灿……”
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复杂。
有恨,有惧,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羡慕。
羡慕他能远离这烂摊子,在任何地方都能经营出一片基业。
羡慕他能带着粮食和希望回来,被百姓期待。
羡慕他……是个带把的男人。
如果她是男人,这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场仗,她必须打下去。
为了这个皇位,为了这身龙袍,也为了……证明女子也能坐江山。
哪怕证明的方式,是拖着整个天下一起沉沦。
“那就来吧。”
她对着虚空,喃喃自语:
“让这场对决,来得更快些吧。”
秋风穿过窗棂,带着寒意。
冬天,不远了。
而比冬天更冷的,是这个王朝的未来。
三
“陛下,该喝药了。”
刘莹儿端着药盅进来。
萧瑾接过药盅,却没喝,只是看着里面黑褐色的药汤,忽然问:
“莹儿,你说……朕这个皇帝,是不是当得很失败?”
刘莹儿吓了一跳,连忙跪下:
“陛下何出此言?陛下乃天命所归,万民景仰……”
“万民景仰?”
萧瑾苦笑:
“万民正在准备造反,正在煎熬中饿死,正在骂朕是灾星,是妖后。”
她把药盅放下,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那个苍老、憔悴、眼袋深重的女人:
“朕才登基几个月,就老了十岁。这皇位……真的值得吗?”
高兰和刘莹儿都不敢接话。
萧瑾,也不需要她们接话,自顾自地说:
“有时候朕会想,如果当初不争这个皇位,老老实实当太后,辅佐侑儿,现在会是什么样?”
“也许侑儿不会死,也许天下不会乱,也许……朕还能安享晚年。”
她顿了顿,眼神又变得凶狠:
“但朕不后悔!这条路是朕选的,跪着也要走完。那些反对朕的人,那些看朕笑话的人,朕一个都不会放过!”
“尤其是……杨子灿。”
提到这个名字,她的声音像淬了冰:
“他名义上是‘救灾’,实际上……是来抢朕的江山。”
刘莹儿小心翼翼地问:
“那……陛下准备如何应对?”
“应对?”
萧瑾冷笑:
“他敢来,朕就敢打。陈棱已经在调集军队,在北运河一线布防。”
“只要杨子灿的船队敢靠岸,就让他有来无回!”
她说得凶狠,但心里其实没底。
杨子灿可是当今的军神,而且……有民心。
他是去救灾的,百姓会欢迎他。
而她的军队,是去镇压民变的,百姓会仇恨他们。
这一仗,还没打,就已经输了三分。
但没办法,必须打。
因为这是皇位之争,是你死我活的斗争。
“好了,你们退下吧。”
萧瑾挥挥手。
高兰和刘莹儿退下后,寝殿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地图。
图上,大周的疆域,看起来还是那么辽阔。
但仔细看,就会发现:关中在民变,河北在旱灾,山东在水灾,江南在涝灾……到处都在动荡。
而洛阳,这座都城,就像暴风雨中的一叶孤舟,随时可能倾覆。
“难道……天真的要亡朕?”
她喃喃自语。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闷雷,深秋的闷雷。
无风,又无云朵,自然无霜雪雨露。
又一个噩兆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风暴,真的要来了。
而她和杨子灿,注定要在这场风暴中,决一胜负。
胜者,得天下。
败者……死无葬身之地。
“那就来吧。”
萧瑾握紧拳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朕……不怕。”
不期然,大周天子萧瑾说了一句1000多年后一位革命闻人老高的经典之语。
明天,她要见见杨子灿的在京的质子。
对,就是家人,正妻。
也就是,曾经的魏王妃温璇,嫡长子即前魏王世子、十六岁的杨辰安,嫡长女即前魏王郡主、十九岁的杨佩瑗。
当然还有她的女儿和外孙,大隋和大周公主杨吉儿,大隋的魏王世子、驸马府郡王、八岁的杨辰稷。
呵呵,跟我斗!!!
这一夜,无数人无眠。
在洛阳,在长安,在潼关,在运河,在天下各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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