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老爷,吃早饭了。”
夫人楼氏,端着一碗粥进来。
李百药接过粥,却没胃口,放在桌上:
“夫人,今天有消息从洛阳来吗?”
“没有啊。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心里不踏实。”
“对了,我的诗词手札、书稿,特别是《北齐书》放妥帖了?”
“放心吧,那些东西都听你的我送去乡下我表妹妹那儿了。我说老爷,你怎么最近总是疑神疑鬼的,别自己吓自己!”
“唉!”
李百药长叹一口气,并没有多说什么。
深研历史的他,比这个世界绝大多数的人都了解这个世界。
但他也和大多数读书人一样,认知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
夫人看着夫君愁眉不展的样子,不由笑道:
“老爷多虑了。咱们齐州远离战火,百姓安居,能有什么事?”
李百药摇摇头:
“话不能这么说。杨子灿的船队就在三岔口,离咱们不远。”
“朝廷对他什么态度,现在还不明朗。咱们齐州,夹在中间,最难做人。”
“那老爷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只能等。等朝廷的旨意,等局势明朗。”
正说着,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个差役冲进来,脸色煞白:
“大人!不好了!朝廷来人了!”
“来什么人?”
“禁军!是禁军!还有……还有圣旨!”
李百药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整理衣冠,出去迎接。
大门外,果然来了一队禁军,约三百人,全副武装。
为首的是个中年将领,面生,穿着从三品的武官服。
“齐州刺史李百药接旨!”
李百药跪下。
圣旨念得很快,但他听清楚了每一个字。
“齐州刺史李百药,通敌叛国,暗结逆贼,罪不容诛。着即满门抄斩,家产充公,妻女没入掖庭。钦此。”
李百药愣住了。
通敌叛国?暗结逆贼?
叛谁的国?
结哪个逆贼?
他什么时候做过这些事?
……
“大人!冤枉啊!我从未……”
“闭嘴!”
将领冷笑:
“李百药,你以为你干的那些事,朝廷不知道?逆贼的船队经过齐州,你上报说‘地方无力阻拦,只能听之任之’。这不是通敌是什么?”
逆贼,杨子灿?!
索然都没有明说,可那就是那个人,曾经在大隋历史上浓墨重彩的写过一笔的人物。
只是到了大周时代,这人就消失在政治权力核心。
但,他对华夏大地的庞大影响力和存在感,谁也不能否认。
可是,杨子灿是不是逆贼,纵览穷极大周所有官文,皆无一字。
那这通敌叛国之罪,又从何说起?
李百药急道:
“那是实话实说!齐州只有一千府兵,如何拦得住三万大军?我只是据实上报!”
“据实上报?呵呵。”
将领一挥手:
“来人,拿下!”
禁军一拥而上,把李百药按在地上。
他的夫人、儿女、仆役,也被全部抓起来。
“冤枉!冤枉啊!!”
李百药挣扎着喊,但没人听他的。
一个时辰后,齐州城外的刑场上,李百药全家三十七口,全部斩首。
鲜血染红了刑场,在初冬的阳光下格外刺眼。
这,是一次故意的宣示,形式的价值重要内容的意义。
示威,或者是警告。
对外,杨子灿。
对内,百官。
围观的百姓噤若寒蝉,没人敢出声。
只有几个老人,看着李百药的尸体,悄悄抹眼泪。
“李大人……是个好官啊……”
“嘘!别说话!你想死吗?”
刽子手把首级装入木笼,挂在了城门上。
木牌上写着:
“通敌叛国者,以此为戒。”
消息传开,各地震动。
德州、沧州、瀛洲……那些原本暗中接洽杨子灿的官员,吓得魂飞魄散,连忙销毁往来信件,断绝一切联系。
但也有人,反而被激怒了。
比如,潼关的贺娄蛟。
“李百药,就这样死了?”
他把酒杯,重重砸在桌上:
“什么通敌叛国?他什么都没做!只是上报了实情!大周天子萧瑾这是杀鸡儆猴,警告我们这些‘听调不听宣’的人!”
副将史进问:
“将军,咱们怎么办?”
“怎么办?”
贺娄蛟站起来,来回踱步:
“第一,加强戒备,防止朝廷突袭。第二,继续联系屈突通、宋老生他们,看看他们什么态度。第三……”
他顿了顿:
“派人去三岔口,直接见杨子灿。就说……贺娄蛟愿与魏王共进退,但暂时不能公开表态,请他谅解。”
“是!”
史进领命而去。
贺娄蛟看着窗外,喃喃道:
“大周天子萧瑾,你这是自掘坟墓啊。杀一个李百药,你能吓住墙头草,但也会把中间派逼成反对派。”
“这笔买卖,不划算。”
他猜对了。
李百药之死,确实震慑了一大批人。
但也让更多人意识到:这个女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今天杀李百药,明天会不会杀自己?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
人心,正在悄然变化。
二
十一月初,洛阳,紫微城。
大周天子萧瑾的病,时好时坏。
好的时候,能上朝,能批奏折,能召见大臣。
坏的时候,咳得喘不过气,只能躺在床上,靠周司膳(虽然已经被抓,但换了个新司膳)熬的药吊着。
但她不肯休息。
因为她知道,只要她倒下,这个朝廷就完了。
这一天,她精神稍好,召见了新任尚寝局司设——一个叫柳如烟的年轻女子。
柳如烟今年二十四岁,出身江南官宦之家,因父亲获罪被没入掖庭。
她长得不算绝美,但有一种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气质,眉眼间带着淡淡的愁绪,让人看了心生怜惜。
“你就是柳如烟?”
大周天子萧瑾打量着她。
“奴婢正是。”
“听说你通晓音律,善弹琵琶?”
“略知一二。”
“弹一曲给朕听。”
柳如烟取来琵琶,轻轻拨动琴弦。
曲子是《春江花月夜》,悠扬婉转,带着淡淡的哀愁。
大周天子萧瑾听着,眼神渐渐迷离。
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晋王妃的时候,也常弹琵琶。
那时杨广还年轻,常坐在旁边听,听完就夸她“手法精妙,有大家风范”。
后来,杨广当了皇帝,虽然后宫的佳丽好多,但一有时间就听她弹琵琶放松消遣。
坦率说,在男女之事上,广皇帝真不算是一个贪饕之人。
(画外音:如果用真实数据(有事实)进行对比,绝对比不上秦皇、汉武、唐宗、宋祖之流。只不过,他败了,所以他该死该被泼上便溺脏污、踩踏十万脚。呵呵。)
再后来,杨广死了,她成了太后,太皇太后。
最终,又成了华夏历史上第一位女皇——大周皇帝。
但琵琶,也自从没了那个才华横溢、纵横天下的枕边人之后,再也没弹过。
一曲终了,柳如烟垂手而立。
大周天子萧瑾沉默良久,忽然问:
“你愿不愿意……留在朕身边?”
柳如烟一愣:
“奴婢……奴婢已在尚寝局当值……”
“朕是说,做朕的……近侍。专门陪朕说话,弹琴解闷。”
柳如烟明白了。
这是要她做“女官”之外的另一种人——通俗点说,就是“男宠”的女版。
但皇帝是女的,男宠这个词不适用。
应该叫……“内宠”?
她犹豫了一下,跪下:
“奴婢……愿为陛下分忧。”
大周天子萧瑾笑了,笑得很满意:
“好,从今天起,你就不用去尚寝局了,住在朕的偏殿。赐你‘才人’之位,年俸千贯,黄金百两。”
柳如烟磕头谢恩。
消息传出,朝野哗然,楼堂酒肆之间更是飘荡着香艳龌龊的各种版本传说。
“女皇帝养男宠,还养内宠?这……这成何体统?不过,这也……”
“也不是没有,秦之芈月的魏丑夫,嬴政之母赵姬的嫪毐,大汉吕后的审食其,北魏冯太后的最爱李弈……”
一个显然对华夏历史有着偏执的老学究,喝了几两黄汤,就开始卖弄起来。
“你们只知道什么男宠,可如今那位养的那是女的!女的养女的,叫……叫磨镜!”
“啊呀……原来如此,高,贾秀才,实在是大才,就是高!”
“长见识了,磨镜,还挺……啧啧,怎么说呢!”
这位琢磨半天,啧啧称奇。
只听满座中的另一位喝道:
“磨镜也不行!皇帝就该清心寡欲,怎么能……呜——”
“你小声点!赵司正的人就在外面!”
旁边显然是其好友的富商,连忙举起油腻肥胖的右手,捂住了这位客官的大嘴。
但是嘴能捂住,但思想的翅膀一旦打开,那就拦不住浮想联翩了……
众生平等,老百姓的有生理需求、床笫之欢,皇帝就不能有了?
既然皇帝能有,女皇帝就不能有了?!
……
议论归议论,还真没人敢公开反对。
为啥?
因为真正那些敢直言进谏的肱骨老臣、国之柱石们,还被大周皇帝大周天子萧瑾囚在豪华地下天狱里,过着暗无天日的“单人独院别墅”生活!
在朝的前朝老臣,也不能说是软骨头,但也并没有挺上去担任强项令的冲动。
这场改朝换代,说白了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老杨家内部纠纷。
以前,萧皇后,多端庄的个人,实在可谓天下女性之垂范!
母仪天下啊!
许多成年男士的梦中情人啊!
可现在,垂帘听政,堪堪都快六十了,不想终于被万恶的皇权给腐蚀了,就成皇帝了!
即使老了,还是老少通杀的梦中情人。
以前,是母仪天下,偏重于德才貌!
现在,是万人之上,偏重于权力之芒!
什么是世界上最好的春药?
古今一概,权力也!
人们虽然在戏谑私语大周天子的行为,但设想自己若能爬上那张皇帝床榻以求宠幸,绝对会兽血贲张、趋之若鹜。
当谈,理智的人们对此虽有微议,但并非不可接受。
因为他们都知道,大周皇帝大周天子萧瑾这是在给自己寻找后路。
杨政道不是她的亲儿子,是齐王遗腹子,且身份存疑。
她,作为一代女皇,需要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血脉,来继承这大周的天下和皇位。
而她作为女人想要生孩子,自然就需要男人。
但皇帝的“女人”,怎么能随便?
那,不成秽乱宫闱了?
所以,只能退而求其次:先养几个“内宠”,等合适的时候,再……
徐徐而图之。
当然,这是最隐秘的想法,没人敢说出口。
柳如烟入住偏殿后,大周天子萧瑾的精神确实好了些。
有人陪着说话,有人弹琴解闷,有人伺候起居,有人温暖寒冷的身子……也能小可解法,总比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寝殿龙榻上强。
但大周天子萧瑾也知道,这只是治标不治本。
真正的病根,有两处。
在宫内,在床笫上,在要一个带把儿的亲骨肉。
在宫外,在三岔口,在那个叫杨子灿的男人——女婿身上。
三
“如烟,你说,朕这个皇帝,还能当多久?”
一天夜里,大周天子萧瑾抚摸着光滑如缎的肌肤,忽然问。
柳如烟吓得身体一缩,连忙光溜溜地爬起来,跪着磕头不敢抬首,连连道: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陛下千秋万岁,自然万寿无疆……”
“别说那些虚的。”
大周天子萧瑾一掌按住柳如烟抖抖嗦嗦的脑袋,打断她:
“朕,是问你实话,你只要实说即可,即使出言无状,也面你无罪。”
柳如烟,好久才停止颤抖,沉默片刻,强忍着恐惧轻声道:
“奴婢不敢妄言。但奴婢听说……外面百姓都在传,魏……杨贼有粮,有药,有衣,能救人。而朝廷……什么都……都给不了。”
大周天子萧瑾听着听着,慢慢闭上了眼睛。
连一个刚入宫的小女子都知道的事,她这个皇帝,怎么会不知道?
“你说,朕……该怎么办?”
大周天子萧瑾幽幽地说道。
柳如烟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
“奴婢斗胆说一句:陛下或许可以……可以与杨贼合作。他……毕竟是陛下的……女婿,有姻亲之谊。”
“若能……若能化干戈为玉帛,共同……赈灾,共渡难关,未尝不是……”
“你,也是这么想的?”
大周天子萧瑾猛地睁开眼睛,看着她。
柳如烟一惊,连忙俯首爬在床上,重有抖如糠筛。
“朕已免你无罪,尽管直说。”
大周天子萧瑾的语气,听不出来是什么情绪,但绝对没有什么狠厉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