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奴婢……奴婢只是……觉得,百姓……太苦了。谁……能让他们活下去,他们就……”
话,并没有说清说透。
但,大周天子萧瑾沉默了。
良久,她挥挥手:
“你,退下吧。”
“诺。”
柳如烟赤条条地抱着衣衫,仓皇退下,消失于寝殿深处角落。
寝殿里,又恢复幽静,只剩下滴漏和油烛的轻微的响声。
以及,从殿外边传来的殿值女卫武士的脚步声和口令声。
巨大的龙榻上,也又只剩下光溜溜、略显老态、但仍然丰满、风韵犹存的大周天子萧瑾一个人。
说也清奇。
按照阿布前世的历史记载,大周天子萧瑾一生可谓跌宕起伏,身历
她望着窗外的月亮,喃喃道:
“百姓太苦了……是啊,百姓太苦了。可朕,又何尝不苦?”
没人回答。
只有冷漠沉静的月光,冷冷地洒在殿内的金砖地上。
二
天授元年(大业历永安七年)十二月,三岔口。
河面已经结冰,厚厚的冰层覆盖了整个运河。
往年这时候,船只还能勉强通行,破冰船在前面开道,后面的船跟着走。
但今年,冰层厚达三尺,破冰船也无可奈何。
杨子灿的运粮船队,被冻住了。
六十艘战船,两百多艘粮货船,全部困在冰面上,动弹不得。
“哥,这下麻烦了。”
胡图鲁看着冰封的河面,眉头紧锁:
“船动不了,粮食运不出去,咱们成了瓮中之鳖。”
杨子灿却不急,反而笑了:
“急什么?船动不了,人能动。冰面上可以走车,可以走人。”
“把粮食卸下来,用雪橇运出去。”
“老家的雪橇?”
“对,就用本地的木板,马拉人拖。就像咱老家一样就这么运货!”
胡图鲁恍然大悟:
“对啊!咱们在粟末地冬天也用这个!我怎么忘了!”
他连忙下去安排。
三天后,一支支雪橇队从三岔口出发,沿着冰封的运河,往四面八方输送粮食。
这样的集散地,在华夏大地以大运河为骨干,以沟通中南西腹地的主要水系重要口岸上,有无数处。
通过主干,粮食等救灾物资,熟练地沿着各个毛细,进入道、郡、县、乡、村。
这样的高效,源自于永安元年持续不断地全民复苏运动,也得益于杨子灿主政以来施行的水系为主、陆路为辅的大输血、大赈济行动。
以工代赈,以商促农,农商并举。
往北,到涿郡,然后陆路一直到大东北辽东前线。
往南,到汴州,过珠江而下,直至两广、安南。
往西,分两路。一路沿大疆而西南至闽蜀,一路沿浊水入到洛阳至关中长安,再西越陇而进河西走廊之地。
往东,沿南运河各码头,近水解近渴。
尽管受限于此时代的物流水平,粮食物资运转缓慢,但积少成多,终究有滋润全境的希望。
而对老百姓而言,在难以抗拒的天灾面前,很可能最急需的,恰恰就是希望。
每支雪橇队,或者变成船队,或者是架子车,或者是勒勒车,或者是独轮车,或者是驴马牛骆驼人的驮队……
都有士兵护送,但相同的服饰,往往有着在标识和旌旗文字修饰上存在不同。
当然,也有一成不变的部分,那就是每袋装满粮食的布袋、麻袋禅挂面,都用汉字喷印着黑色的四个大字。
“隋魏赈灾”。
离京城洛阳近的官员,阻挡得彻底一些,适当地会捣腾一下袋子,或者直接用黑漆或墨汁涂掉字样。
重新写上“大周赈济”四字,并补齐封条、竹签、文书等,再发。
距离远的,特别是永安年间陆续通过科举、选调、提拔等正规途径升上来的一批官员,视杨子灿为恩师,自然是热烈拥抱支持大方绿灯。
这也不假,永安朝七载有余,杨子灿就担任过三次常科、两次制科(恩科)的主考。
百姓们站在以工代赈的竹筹兑换点,看着那一袋袋码在粮棚下面的粮食,激动得热泪盈眶。
“魏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魏王是活菩萨!”
“老天保佑魏王长命百岁!”
“魏王最帅最靓仔!”
“我愿世世代代给魏王做老婆!”
“直接替他生猴子不好吗?”
……
楼,必然会歪!
三
万民反应的消息,很自然就传到洛阳大业殿。
大周天子萧瑾,气得把手中的养生茶茶杯摔得粉碎。
那是御医巢元方亲手调整的温经汤,伴服的就是萧瑾自入皇宫以来一直服用的宫秘藏“养荣丸”或者“女金丹”。
温养胞宫,调理气血,促进孕育,滋润肌肤。
很着名!!!
“他……他居然用……雪橇……运粮!这冰天雪地的,他怎么想的!”
等萧瑾终于弄明白雪橇为何物,咬牙切齿却又惊叹道。
陈棱苦笑:
“陛下,杨子灿最擅奇技淫巧之类,更因其东北粟末冷旱之地出身,那里冬天比中原冷得多。用雪橇运粮,对他们来说是家常便饭。”
大周天子萧瑾捏着额头:
“那咱们怎么办?就眼睁睁看着他收买人心?”
陈棱想了想:
“臣建议,朝廷也组织雪橇队,运粮赈灾。虽然咱们粮不多,但姿态要做出来。不能让百姓觉得,只有杨子灿在救人,朝廷什么都没做。”
大周天子萧瑾点头:
“准。命各地州县,寒冰上冻之地组织雪橇队,开仓放粮。没有粮的……就用雪橇运别的东西,煤炭、木炭、衣物,都行。总之,不能让杨子灿专美于前。”
“臣领旨。”
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朝廷的粮仓,确实还有一点粮,但大多集中在洛阳,分散到各地,需要时间。
而杨子灿的粮,就在三岔口等这样的重要码头,随取随用。
更重要的是,杨子灿的救灾,是有组织的、系统的、专业的。
他有医疗队,有防疫措施,有登记造册,有以工代赈,经过十几年的检验修订早已成熟完整严密。
流民在他那里,不仅能吃饱,还能干活,能挣钱,能看到希望。
而朝廷的救灾,只是开粥棚,施舍几碗粥,然后就什么都不管了。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十二月底,杨子灿在各处以工代赈的重要运河和大流港口集散地,聚集的流民营,已经扩大到数万人。
这些人来自四面八方,有河北逃荒的,有河南避灾的,有山东躲难的,西蜀、闽赣鄂豫皖……
他们聚集在这些地方,不是因为这里有粥喝,而是因为这里……有希望。
像阿琪谷这样的驻船粟末人物,每天都要去各自的流民营巡视。
现在,阿琪谷和其他人一样,已经成了流民营的“大姐大”,人人见了都叫“阿娘子”。
她教妇女们缝补衣服,教孩子们识字认数,教老人们怎么防冻防病。
杨子灿有时也去,但去得不多。
他每次去,都会被围得水泄不通,百姓们跪了一地,哭着喊“魏王救命”。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觉得太沉重。
但他也知道,这是必须承受的。
这一天,他正在船舱里处理公文,胡图鲁跑进来:
“哥,洛阳那边来人了!”
“谁?”
“不认识,但说是……你的人。”
杨子灿心中一动:
“带进来。”
来人是个中年男子,穿着商贾的衣服,但眼神很锐利。
他一进船舱,就跪下:
“见过大帅。”
灰四!
灰影的“灰五”,是东都和西京等重要城市情报分部的头。
而灰四,便是灰五旗下最重要的助手,也是该分部的二号人物。
“快起来,你怎么亲自跑回来了?”
杨子灿一把扶起年纪已过而立之年的老部下,诧异地问道。
现在,随着远程无线电报技术的越发成熟,很多情报都是通过电报来进行传递,既保密又迅捷。
一边说,一边亲手倒了热茶递到他手里。
“回大帅,属下奉灰五和公主和王妃之命,前来面见大帅。”
杨子灿精神一振。
显然,灰四之举,主要是受爱妻温璇和杨吉儿之托,前来送信——书信。
总之是,想了!
“她们怎么样?”
“夫人们都好,世子和郡主、小郡公、小主子们,皆安好。”
显然,灰四还是按照前朝的分封来称呼自家大帅的家眷子女。
灰四压低声音,又道:
“温王妃让我转告大帅:老宅一切正常,酒窖里的东西……完好无损。只等大帅的信号。”
“公主殿下言曰:生死相随,不分离。”
“这些,是各位夫人和小主子们的书信……”
说着,灰四从怀中掏出一个厚厚的信札。
杨子灿笑了。
酒窖,是那条秘密通道的入口。
完好无损,意味着通道没有被发现。
“好。你回去告诉夫人孩子们:耐心等待,时机成熟,我会通知她们撤离。”
“诺。”
灰四顿了顿,又道:
“大帅,还有一件事。大周天子萧瑾那边,最近开始蓄养‘内宠’了。”
“内宠?”
“对,一个叫柳如烟的女子,江南人,擅弹琵琶。据说大周天子萧瑾很宠她,让她住在偏殿,赐了才人之位。”
杨子灿愣了愣,忽然笑了:
“这是要给自己找接班人啊。看来她也知道,杨政道靠不住。”
胡图鲁在旁边插嘴:
“哥,要不要派人去接触那个柳如烟?说不定能发展成内应。”
杨子灿想了想,摇头:
“不急。她刚得宠,根基不稳,贸然接触,容易暴露。让灰影先观察,摸清她的底细再说。”
“是。”
灰四又汇报了一些其他情报,然后下去吃饭休息。
当晚深夜,休息好的灰四便拿了杨子灿匆匆写就的一沓书信,告辞离开,冲进黑夜。
杨子灿站在窗前,看着冰封的河面,若有所思。
大周天子萧瑾养内宠,说明她已经意识到,杨政道不是她的亲儿子,不可能真正继承她的“大统”。
她,需要一个自己的血脉。
而要生孩子,就需要另一半的协作,毕竟这个时代还没有代孕或者试管婴儿这类技术。
最关键的是,皇帝是女人,这史无前例。
那怎么才能找到合适的男人,又不被天下人耻笑,顺顺利利地生下个带把的继承人?
这,是个难题。
而且,就算生了孩子,谁来养?
谁来辅佐?
大周天子萧瑾自己都五十七了,能活到孩子成年吗?
……
替岳母想这些问题,杨子灿都觉得累和头疼。
“算了,不管她。她折腾她的,我们干我们的。”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
这是今年冬天的第四场大雪。
瑞雪兆丰年?
不,对于正在经历小冰河期的华夏大地来说,每一场雪,都是催命符。
只是,有人会被冻死,有人会在雪中生存。
这就是自然的残酷,也是历史的必然。
四
天授二年(大业历永安八年)正月,春节。
洛阳城,冷冷清清。
往年的这时候,街上应该张灯结彩,爆竹声声,家家户户贴春联、挂灯笼,孩子们穿着新衣满街跑。
但今年,什么都没有。
今年,朝廷节省了布置京城的用度,为此大周天子萧瑾和礼部祠部司、太常寺、将作监、京兆尹的几个老头,吵了一嘴。
可这几个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老家伙,就说没钱。
并且,天灾日烈,该省当省。
河南尹屈突盖、洛阳令孙伏伽对于铺张更是反对,对于督促坊市百姓挂灯和开放夜禁、举办活动是阳奉阴违。
说什么没有春联,是老百姓因为买不起红纸;没有灯笼,是因为老百姓买不起蜡烛;没有新衣,是因为老百姓买不起布……
皇宫里,倒是布置得流光溢彩,花灯如市。
但,怎么说呢?
同样有点冷清,即使做舞做戏的,也是无精打采。
大周天子萧瑾坐在寝殿里,面前摆着一桌丰盛的年夜饭,但她一口都没动。
往年,大女儿南阳公主和二女儿正阳公主,早早就带着孩儿们来到宫中,陪伴自己过节。
可今年?
南阳公主又有了八个月的身子,远在潼关,不利于行,早早就告罪不至。
而那个吃里扒外惯了的正阳公主,此时被自己下了禁足令,老小都挤在王蔻那个老女人的旧宅子中。
唉,或许反而很热闹吧?!
本来兰陵萧氏的皇亲国戚们很多,要来的,但都被自己拒绝了。
萧瑾,缺的是……男人,不缺依附贪婪的亲戚,不贪的又不来。
“陛下,好歹吃一点吧。”
柳如烟在旁边劝。
大周天子萧瑾摇摇头:
“没胃口。”
她看着桌上的菜,忽然问:
“如烟,你说,外面百姓过年,吃什么?”
柳如烟一愣,低声道:
“百姓……恐怕吃不上什么。”
大周天子萧瑾沉默了。
她想起小时候,在江陵老家过年。
那时父亲还在,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团圆饭,放爆竹,守岁到天亮。
那时多好啊,无忧无虑,什么都不用想。
现在,她是皇帝了,却连一顿年夜饭都吃不下。
“把菜撤了吧。”
她挥挥手。
“赏给宫人们吃。”
“是。”
柳如烟让人把菜端走。
寝殿里,又只剩下大周天子萧瑾一个人。
她望着窗外的月亮,喃喃道:
“广,你在天有灵,看到我这样,会不会笑话我?”
月亮没有回答。
只有寒风,呜呜地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