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有人说他“刻薄”,有人说他“不知民间疾苦”。
崔善为不反驳,只说了一句:
“国库就这么多粮,多拨给虚报的,实报的就拿不到。”
“你们骂我刻薄,我认。但饿死的人里,没有一个是我的责任。”
第二块,调配物资,保障运输。
这,是沈司簿的职责和强项。
她调集了所有能调集的船只、车辆、畜力,组建了“国家救灾运输队”。
运河不通,就走陆路;陆路太远,就分段运输。
洛阳周边的粮,优先运往河南、河北;江淮的粮,通过长江、淮河,运往山东、关中。
她还创造性地发明了“粮票制度”:地方官府凭政事堂发放的“粮票”,到指定的粮仓领粮。
粮票上有编号、有数量、有有效期,防止冒领和重复领取。
看看,华夏从来不缺乏创造性,只是没被逼那某个程度——深度和高度。
这个制度,后来被杨子灿的人学去,在围绕主支流的流民营、赈灾农场……也用了。
第三块,稳定物价,打击投机。
这是陈婉仪亲自抓的。
她发现洛阳粮价涨到三百文一斗后,立刻下令。
所有粮商必须按官府核定的价格出售粮食,违者没收家产,流放三千里。
粮商们叫苦连天,说“这是让我们亏本”。
陈婉仪冷笑:
“亏本?你们之前囤积居奇,赚了多少黑心钱,自己清楚。现在让你们吐出来一点,就当是积德了。”
她派人在各个大周朝廷实力控制的城门设卡,检查所有进出粮食。
凡是无故涨价的,或无来去进出记录的,一律扣留。
凡是偷偷运粮出城、或囤积居奇的、哄抬物价的,一律粗暴充公。
三个月下来,以洛阳为首的几个主要大城粮价,从三百文降到一百五十文。
虽然还是比正常年景贵,但至少百姓买得起了。
除了这三块,政事堂还做了很多事。
组织防疫,命各地设置“避疫所”,隔离病人。
从太医院抽调太医,分赴各疫区指导。发放《防疫手册》,教百姓如何消毒、如何处理尸体。
安置流民,在洛阳城外设“流民营”,收容从河北、河南逃难来的灾民。
每天施粥两次,每人两合。虽然只能吊命,但至少饿不死。
减免赋税,河北道全免,河南道减半,山东道减三成,关中道减两成。
虽然国库因此少了收入,但百姓能活下去,才是根本。
照搬杨子灿旧制,以工代赈。
命各地组织灾民修水利、修道路、修城墙。
每天给粮三合,比白吃粥多一合。
这样既解决了劳动力短缺,又让灾民有尊严地活下去。
……
大周朝廷政事堂的这些人,能力并不比杨子灿的团队差。
陈婉仪精明强干,沈司簿心细如发,崔善为算无遗策,萧钧善于协调。
裴矩和苏威,老谋深算,虽然被架空,但被逼急了也得偶尔也出出主意。
这些人,他们如果生在太平年代,未必不能成为一代名相。
但坦率说,他们生错了时代,而且所有政策浮于表面、落地粗疏僵硬,所以创意和计划很棒但效果……
更何况,他们面对的,不是普通的灾荒,而是小冰河期的第一波冲击。
他们服务的,也不是一个正常的皇帝,而是一个为了权力不惜毒杀孙子的女人。
他们拥有的,更不是一个充裕的国库,而是一个被大周皇帝萧瑾随意挥霍的烂摊子。
所以,他们很努力,但效果有限。
这不是他们的错,是时代的错。
也是派系和立场的错误,也是思想和体系的错误。
二
政事堂再努力,也只是一张嘴、两只手。真正的救灾,要靠地方。
而大周的地方官员,成分复杂。
有死忠大周皇帝萧瑾的,比如新任的齐州刺史(李百药被杀后新上任的)、汴州刺史等。
他们严格执行朝廷命令,开仓放粮,组织防疫,安抚百姓。
有中间观望甚至是与杨子灿眉来眼去的,比如贺娄蛟、屈突通、宋老生等。
他们虽然“听调不听宣”,但在救灾这件事上,并不含糊。
贺娄蛟在潼关外设了八个流民营,建了三个大型赈灾农场,收容了五万多灾民。
他自掏腰包买粮,派人去三岔口找杨子灿求援,同时也不拒绝朝廷送来的物资。
他的原则是:不管谁给的,能救人的都要。
屈突通在西安(长安)组织“以工代赈”,让灾民修城墙、修渭河大堤。
他说:
“闲着就会闹事,干活就没空闹事。而且城墙修好了,对大家都好。”
宋老生在河东道,把官府的公廨田、职分田全部拿出来,租给灾民耕种。
租子只要三成,比私田的五成、六成便宜多了。
他还组织人上山挖野菜、捕蝗虫(蝗虫能吃,这是杨子灿以前教的办法),补充粮食。
这些人,能力都不弱。
贺娄蛟是名将之后,屈突通是隋朝老臣,宋老生是久经沙场的大将。
他们在地方经营多年,根基深厚,威望很高。
如果不是遇到这场大灾,他们本可以安安稳稳地当他们的土皇帝。
但现在,他们不得不站出来,和朝廷、和杨子灿、和老天爷,三方博弈。
这些人,群体很大,而他们的心情也最复杂。
一方面,他们忠于大隋(或者至少忠于自己治下的百姓),希望朝廷能撑过去,希望大周皇帝萧瑾能悬崖勒马,希望天下能太平。
另一方面,他们又对大周皇帝萧瑾的所作所为不满。
毒杀杨侑,重用女官,还有扩充“后宫”的意图……胡乱折腾。
他们觉得,这个女人不配当皇帝。
所以,他们采取了“听调不听宣”的策略。
朝廷的命令,听;朝廷的物资,要;但让我进京觐见,不去;让我交出军队,不给。
这种策略,在平时是割据,在灾年是自保。
而在救灾这件事上,他们和朝廷的利益是一致的。
谁能让百姓活下去,谁就能赢得民心。
朝廷赢了,他们还是大周的官员;杨子灿赢了,他们可以倒戈;老天爷赢了……
那是不可能的,老天爷不会赢,只会让人死。
所以,他们在救灾上,比朝廷还积极。
因为他们知道,百姓如果死光了,他们就什么都没有了。
三
大周皇帝萧瑾这个人,确实有很多问题。
野心太大,手段太狠,格局太小。但你不能说她笨。
她在救灾这件事上,也出了不少“奇招”。
第一招儿,强制征粮。
天授元年七月,她下了一道旨意。
所有官员,按品级捐献俸禄。一品捐五成,二品捐四成,三品捐三成,以此类推。
不捐的,停职查办。
官员们叫苦连天,但没人敢不捐。
毕竟,大周皇帝萧瑾连亲孙子都敢杀,何况他们这些外人?
结果,一个月内,朝廷收到官员捐献的俸禄折合钱三十万贯,粮五万石。
虽然不多,但也是钱粮。
第二招,终于开始兜售官帽子了,标准说辞就是卖官鬻爵。
这个,来钱最快,也最粗暴直接。
历代着名的太后、女皇们,似乎都用过。
八月,她又下一道旨意。
开放“纳粟授官”。
只要捐粮一百石,就能授从九品散官;捐粮三百石,授正九品;捐粮五百石,授从八品……
以此类推,最高可授从五品。
这招一出,富商们疯狂了。
当官啊!
祖坟冒青烟的事!
以前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现在只要捐粮就能当!
结果,一个月内,朝廷收到捐粮二十万石,钱十万贯。
虽然这些官都是虚衔,没有实权,但对富商来说,面子比实权更重要。
第三招,以工代赈的升级版——“以工代税”。
九月,她再下一道旨意:所有受灾州县,可以组织灾民修水利、修道路。
修完之后,朝廷按照工程量,抵扣该州县明年应交的赋税。
这招的好处是:朝廷不用出钱出粮,只用“未来的税收”做抵押,就能调动地方的积极性。
地方官员为了减轻明年的负担,拼命组织灾民干活。
灾民有活干,有饭吃,也不会闹事。
结果,各地上报的水利工程项目,比往年多了三倍。
虽然有些项目是凑数的,但确实也修了不少有用的工程。
第四招,开“谏灾鼓”。
十月,她命人在皇宫门口设了一面大鼓,叫“谏灾鼓”。
百姓有关于救灾的建议,可以击鼓进言。
言者无罪,闻者足戒。
这招是陈婉仪建议的,目的是收集民间的智慧,同时显示朝廷“广开言路”的姿态。
结果,真的有人来击鼓。
有农民说“应该挖井抗旱”,有商人说“应该减免商税鼓励运粮”,有读书人说“应该请魏王(杨子灿)的船队帮忙运粮”……
大周皇帝萧瑾听了,有的采纳,有的不采纳。
但至少,她让百姓觉得,朝廷在听他们说话。
第五招,借杨子灿的力,美其名曰借力打力。
这,似乎是最狠的一招。
十一月,她下了一道旨意。
特许驸马都尉、太仆寺卿杨子灿的船队在沿运河各州县靠岸,平价售粮。
但条件是:售粮所得,要拿出一成,交给朝廷作为“赈灾捐”。
这招的好处是:杨子灿的粮能进来,百姓有粮吃,朝廷还能白拿一成。
坏处是:杨子灿的名声会更大,民心会进一步向他倾斜。
但大周皇帝萧瑾顾不得了。
她需要粮,需要尽快让百姓吃饱,否则朝廷就完了。
至于民心……先活下来再说。
杨子灿接到这道旨意,愣了半晌,然后笑了:
“这老太太,还真是个人物。这种招都想得出来。”
他同意了。
不是因为那一成的“赈灾捐”,而是因为——他本来就想让粮进灾区,救更多的人。
至于民心,他相信,谁真心救人,民心就归谁。
这几招,简单粗暴,但有效。
到天授元年年底,朝廷收到的捐粮、捐款,加上杨子灿那一成的“赈灾捐”,总共折合粮八十万石,钱六十万贯。
虽然还是不够,但至少撑过了最艰难的几个月。
崔善为算了笔账:如果没有这些“奇招”,朝廷在九月就会破产。
现在撑到年底,多撑了三个月。
三个月,能救多少人?
不知道。
但至少,是成千上万。
四
杨子灿的救灾,是系统化、专业化、人性化的,特别是因地制宜。
他有完整的医疗队、防疫队、工程队。
他给流民登记造册,按需发放粮食。
他组织以工代赈,让流民有尊严地活着。
他发放药品,隔离病人,防止疫情扩散。
他甚至给流民的孩子办识字班,教他们读书认字。
看似所有的动作都一样,但具体执行的时候可全是因地因时因人而不同。
……
他的救灾,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个零件都运转得很好。
大周朝廷的救灾,是粗暴的、零散的、应急的。
他们没有那么多专业人才,没有那么多物资储备,没有那么多时间。
他们只能用最简单的办法:征粮、卖官、以工代税、借力打力。
这些办法,有的有效,有的无效,有的甚至有副作用(比如卖官导致官员素质下降)。
但在当时的情况下,他们已经尽力了。
两种模式的对比,不是能力的对比,而是基础的对比。
杨子灿有东北、中南、海外做后盾,有七年的积累,有完整的救灾体系。
大周朝廷有什么?
只有一个被大周皇帝萧瑾掏空的国库,一个被天灾肆虐的国家,一个四分五裂的官僚体系。
杨子灿可以“徐徐图之”,大周朝廷只能“救急”、寅吃卯粮、肆意透支。
这不是谁更高明的问题,是谁的底牌更多、更深、更厚、更具发展性、更具持续性的问题。
底牌多的人,可以从容布局。
底牌少的人,只能拼命挣扎。
大周皇帝萧瑾和她的朝廷,在拼命挣扎。
他们挣扎得很狼狈,很难看,很吃力。
但他们没有放弃。
这一点,值得尊重。
五
天授二年六月,政事堂最新一次统计非自然年救灾数据。
各地上报的灾民总数:三百七十万。
朝廷发放的粮食总数:二百一十五万石。
杨子灿船队售粮总数:一百三十万石。
各地自筹粮食总数:约八十万石。
合计:四百二十五万石。
平均每人分到粮食:约一石一斗五升。
够吃吗?
壮劳力一天吃两升,一石一斗五升能吃五十七天。
加上野菜、树皮、蝗虫……勉强撑过春荒。
似乎,这一周年要挺过去了。
因为,夏天来了,收获的季节也不远了。
真的会是这样吗?
陈婉仪看着这份数据,久久不语。
她知道,这已经是朝廷能做到的极限了。
如果没有杨子灿的粮食,如果没有卖官鬻爵的“奇招”,如果没有各地官员的自救……
“崔尚书。”
“在。”
“明年……明年能撑过去吗?”
崔善为沉默良久:
“如果明年天气正常,能。如果还是今年这样……”
他没说完,但陈婉仪懂了。
如果还是今年这样,那就只能靠杨子灿了。
这个朝廷,还能撑多久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