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紫微城的春天,本该是繁花似锦,莺歌燕舞。
但今年的春天,却透着一股诡异的骚动。
起因,是大周天子萧瑾的“后宫”。
自从柳如烟被纳入偏殿后,大周天子萧瑾仿佛打开了什么奇怪的开关,开始陆续从掖庭、宫女、甚至宫外挑选年轻貌美的女子,充实“内宠”。
短短一个月,就有七八个女子被选入宫中,赐了“才人”“美人”“婕妤”之类的名号。
这还不算,更离谱的是,她居然开始明目张胆地召见年轻男子入宫“侍奉”。
第一个被召见的,是个叫卫子玉的年轻公子,洛阳本地人,据说生得唇红齿白,风流倜傥。
大周天子萧瑾在御花园里见了他一面,当场就封了个“奉仪郎”的虚衔,留在了宫中。
消息传出,满城哗然。
“这……这成何体统!”
“女皇帝养男宠?这不是跟武则天学的吗?”
“武则天也没这么明目张胆啊!人家好歹还遮遮掩掩,她倒好,直接召进宫!”
“唉,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但议论归议论,没人敢公开反对。
因为反对的人,都被赵司正抓进了大牢。
赵司正最近很忙。
作为御史大夫兼白鹭寺(现察事厅)的实际掌控者,她既要监察百官,又要镇压反对派,还要帮大周天子萧瑾“处理”那些不听话的人。
她的手段越来越狠辣,越来越残酷。
“赵司正,这是今天抓的人名单。”
手下递上一份文书。
赵司正接过,扫了一眼:
“礼部侍郎萧钧?他是萧家的人,也敢反对?”
“他上书劝谏,说陛下‘内宠过多,有损圣德’。”
“呵……有损圣德?把他关进大牢,让他好好反省反省。”
“是。”
“还有谁?”
“工部主事李延年,上书说‘陛下宜以社稷为重,勿近小人’。”
“小人?他说谁是小人?卫子玉?还是柳如烟?”
赵司正冷笑:
“抓!统统抓!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
“是!”
手下退下。
赵司正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春光。
她今年四十二岁,从一个小小的司正爬到今天的位置,靠的是什么?
是忠诚,是能力,是……狠。
她很清楚,自己这棵大树,是长在大周天子萧瑾这棵大树上的。
大周天子萧瑾倒,她就倒。所以,她必须替大周天子萧瑾除掉所有威胁。
哪怕那些威胁,只是几句闲言碎语。
只是,她没注意到,自己的心,越来越冷,越来越硬。
就像一块石头。
同一时间,偏殿里,正在上演一场“后宫争宠”的好戏。
主角是柳如烟和卫子玉。
柳如烟坐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把团扇,轻轻地扇着。
她的对面,卫子玉正优雅地品着茶,姿态从容,仿佛不是来争宠,而是来赏花的。
“柳姐姐,这茶可还好?”
卫子玉微笑。
“好。”
柳如烟淡淡道:
“只是不知道,卫公子懂不懂茶。”
“略懂一二。此茶乃江南新茶,雨前采摘,炒制得当,汤色清澈,香气清幽。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水,用的是洛河水,不如山泉水清冽,略逊一筹。”
柳如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卫公子倒是识货。”
“哪里哪里。”
卫子玉放下茶杯。
“柳姐姐过奖了。小弟初来乍到,以后还要多向姐姐请教。”
柳如烟看着他,心里冷笑。
请教?
是来示威的吧?
自从卫子玉入宫,大周天子萧瑾的心思就分了一半过去。
原本柳如烟独宠的局面被打破,她心里自然不痛快。
但她也知道,争宠这种事,不能明着来。
所以,她只是笑了笑:
“卫公子客气了。以后咱们都是伺候陛下的人,理当互相扶持。”
“姐姐说得是。”
两人相视而笑,笑里藏刀。
这时,外面传来通报:
“陛下驾到——”
大周天子萧瑾走了进来。
她今天气色不错,穿着明黄色的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遮住了皱纹和病容。
“都在呢?”
她笑着坐下,柳如烟和卫子玉连忙起身行礼。
“都坐吧,不必拘礼。”
大周天子萧瑾看看柳如烟,又看看卫子玉,心里很是满意。
一个温婉可人,一个风流倜傥,真是珠联璧合。
“如烟,最近身子可好?”
“托陛下洪福,一切都好。”
“那就好。对了,朕听说你最近在学画?画得怎么样了?”
柳如烟低头:
“奴婢愚钝,还在学。”
“不急,慢慢学。回头朕让画院的人教你。”
“谢陛下。”
大周天子萧瑾又看向卫子玉:
“子玉,你在宫里可还习惯?”
“习惯。陛下对臣恩重如山,臣感激涕零。”
“好好好,习惯就好。以后多陪朕说说话,解解闷。”
“臣遵旨。”
大周天子萧瑾心满意足地点点头。
有这两个人在身边,日子总算没那么难熬了。
但她没注意到,偏殿的角落里,还有一个人,正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那是新任尚寝局司设——周司膳的侄女,周采薇。
周司膳被抓后,周采薇被贬到了尚寝局,负责洒扫等杂活。
但她心里,一直憋着一股火。
她姑姑为大周天子萧瑾做了那么多事,最后却落得个身陷囹圄的下场。
而这两个新来的,什么都没干,就得了大周天子萧瑾的宠幸。
凭什么?
她攥紧了抹布,指节发白。
总有一天,她要让他们好看。
这天夜里,大周天子萧瑾歇在了卫子玉的住处。
偏殿里,灯火通明,丝竹声声。
柳如烟独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听着远处的乐声,脸色阴沉。
“姐姐,您别生气。”
侍女小声劝道。
“陛下只是图新鲜,过几天就腻了。”
“你不懂。”
柳如烟摇摇头:
“那个卫子玉,不是普通人。他懂茶,懂画,懂音律,还会吟诗作对。这样的人,陛下怎么可能腻?”
她顿了顿,冷笑:
“不过,他再厉害,也是个男人。男人在这宫里,能待多久?迟早要出去。到时候,还是我的天下。”
侍女点头:
“姐姐说得对。”
柳如烟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但她心里,却是一片黑暗。
这宫里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既然上了这条船,就下不去了。
要么争到底,要么死。
从来没有第三条路。
二
天授二年(大业历永安七年)四月廿三,宜祭祀,宜安葬。
偃师景山,大隋广皇帝(杨广)陵寝之侧,新起一座坟茔。
坟不大,封土高三丈,占地半亩,比之旁边广皇帝的恢弘帝陵,显得寒酸许多。
但墓碑上的字,却格外沉重:
“大隋恭皇帝侑之陵”
——恭,是萧瑀拟的谥号。
敬顺事上曰恭,尊贤贵义曰恭,既是对杨侑短暂一生的总结,也是对大周皇帝萧瑾的无声谴责。
葬礼在辰时开始。
没有浩浩荡荡的卤簿仪仗——那些仪仗大多在战乱中散失,或被大周皇帝萧瑾挪作他用。
没有满朝文武的素服哭临——不是不想来,是来不了。
河北还在闹灾,河南还在闹蝗,关中还在闹饥荒,各地官员自顾不暇,能派个代表来,就算尽心了。
但该有的,一样不少。
灵车是临时赶制的。
原本该用天子法驾——黄屋左纛,金根车驾,六马牵引。
但现在,只能用一辆素色马车代替,车前挂着白绫,车后跟着几辆牛车,载着仅存的几件仪仗。
旌旗、金瓜、钺斧、朝天凳……都是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旧物,锈迹斑斑,勉强能用。
挽郎,是现凑的。
按制,皇帝大丧应有挽郎二百人,皆选勋贵子弟,着白衣,执白幡,唱挽歌。
但洛阳城里符合条件的勋贵子弟,要么随大周皇帝萧瑾获罪,要么被牵连流放,要么……根本出不了皇城。
最后只凑出八十七人外地的杨,氏远宗和其他同情勋贵,还多是年老体衰者,唱起挽歌来有气无力,像风中的落叶。
这外地的百官是萧瑀一个个请来的。
有的根本不想来——怕得罪大周皇帝萧瑾余党;有的不敢来——怕被赵司正的密探盯上;有的不能来——确实病得起不来床。
最后到场的,只有三十七人,加上杨子灿、萧瑀、无面,勉强凑了四十来个。
但葬礼的规格,是皇帝的。
杨子灿站在灵车前,亲自担任“护丧使”——这是亲王才有的资格。
他穿着素白的丧服,腰间系着麻绳,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神沉得像一潭深水。
旁边,萧瑀捧着祭文,须发皆白,老泪纵横。
他是杨侑的外祖父,按礼该避嫌,但他坚持要来:
“侑儿无父无母,我这个外祖父再不送他,他路上太孤单了。”
无面站在人群边缘,依旧蒙着面,看不清表情。
但他今天也换了白衣,腰间挂着白布条——这是他第一次在公开场合不以“神秘人”形象出现。
据说昨晚,他在白鹭寺的密室里,对着杨广的画像,跪了一夜。
灵车启动,缓缓向景山行去。
沿途,百姓们站在道旁,默默地看着。
有人认出那是皇帝的灵车,跪了下来。
有人想起杨侑在位时减免赋税的恩德,哭出声来。
有人只是看着,眼神复杂。
他们听说过大周皇帝萧瑾毒杀孙子的传闻,听说过杨子灿带兵北上的消息,听说过杨侑的衣冠冢要埋在祖父身边。
各种消息,各种情绪,在这一刻汇聚。
不知是谁起的头,有人开始喊:
“恭皇帝——走好——”
“恭皇帝——一路平安——”
喊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像潮水般涌向灵车。
杨子灿的眼眶,微微泛红。
他知道,这些百姓喊的不是皇帝,是他们心中那个“没有做错事却被害死的孩子”。
他们用这种方式,表达对大周皇帝萧瑾的抗议,表达对杨侑的同情,表达……对这个乱世的无奈。
灵车在景山脚下,停下。
上山的路,需要步行。
杨子灿亲自抬起灵柩——其实灵柩里是空的,只有杨侑穿过的一套衣服,和一缕从杨吉儿那里要来的头发。
真正的遗体,早就被大周皇帝萧瑾秘密处理了,至今下落不明。
但他抬得很稳,一步一步,向山上走去。
身后,萧瑀、无面,以及三十七个官员,也跟着抬。
山路陡峭,积雪未化。
每走一步,脚下就打滑。
但没有人停下。
半个时辰后,灵柩终于被抬到墓地。
墓穴已经挖好,坐北朝南,面向洛阳城的方向。
杨子灿亲手把灵柩放入墓穴,亲手撒下第一把土。
然后,是萧瑀,是无面,是百官。
一捧捧土,落在灵柩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萧瑀展开祭文,颤抖着念道:
“维天授元年,岁次庚子,十月癸卯朔,廿三日乙丑。太师萧瑀,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昭告于大隋恭皇帝之灵前……”
祭文很长,讲了杨侑的生平,讲了杨侑的仁德,讲了杨侑被毒杀的冤屈,讲了拨乱反正的决心。
念到最后,萧瑀泣不成声:
“呜呼哀哉!伏惟尚飨!”
他把祭文投入火盆,火焰腾起,纸灰飘向天空。
杨子灿走上前,也掏出一张纸。
不是祭文,是一首诗。
他低声念道:
“紫微宫里月空明,
二十年来一梦惊。
若使黄泉见祖父,
应言孙儿未负名。”
诗很短,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紫微宫,杨侑住的地方。
月空明,人已逝。
二十年,杨侑死时刚好二十岁。
一梦惊,梦醒了,命没了。
最后两句,是对杨广说的:侑儿,到了那边见到祖父,记得告诉他——你没有辜负杨家的名号。
杨子灿念完,把诗也投入火盆。
火焰跳了跳,烧得更旺了。
葬礼的最后一项,是立碑。
石碑是事先刻好的,高三丈,宽八尺,厚二尺。
正面是“大隋恭皇帝侑之陵”八个大字,背面是杨侑的生平。
杨子灿、萧瑀、无面,三人一起扶起石碑,稳稳地安放在墓前。
然后,退后三步,跪下。
三跪,九叩。
身后,百官也跪下,跟着叩拜。
这一刻,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声,呜咽着穿过山岗。
葬礼结束,已经是下午。
杨子灿站在墓前,久久不动。
萧瑀走过来,轻声道:
“子布,该回了。”
杨子灿点点头,但没动。
他看着墓碑,忽然说:
“萧相,你说,侑儿在天上,会原谅我们吗?”
萧瑀沉默片刻:
“他会的。他知道,我们已经尽力了。”
“尽力了……”
杨子灿苦笑:
“我们要是真的尽力,他就不会死。”
萧瑀无言以对。
无面走过来,冷冷道:
“人死不能复生。与其自责,不如想想,怎么让活人过得更好。”
杨子灿看了他一眼:
“你说得对。”
他最后看了一眼墓碑,转身,下山。
身后,夕阳西下,把整个景山染成金色。
那座新坟,在夕阳中,显得格外孤独。
但孤独的,不只是坟。
还有,那个大人般的“孩子”。
还有那些活着的人,心里的愧疚和思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