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孤独的,不只是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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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紫微城的春天,本该是繁花似锦,莺歌燕舞。

  但今年的春天,却透着一股诡异的骚动。

  起因,是大周天子萧瑾的“后宫”。

  自从柳如烟被纳入偏殿后,大周天子萧瑾仿佛打开了什么奇怪的开关,开始陆续从掖庭、宫女、甚至宫外挑选年轻貌美的女子,充实“内宠”。

  短短一个月,就有七八个女子被选入宫中,赐了“才人”“美人”“婕妤”之类的名号。

  这还不算,更离谱的是,她居然开始明目张胆地召见年轻男子入宫“侍奉”。

  第一个被召见的,是个叫卫子玉的年轻公子,洛阳本地人,据说生得唇红齿白,风流倜傥。

  大周天子萧瑾在御花园里见了他一面,当场就封了个“奉仪郎”的虚衔,留在了宫中。

  消息传出,满城哗然。

  “这……这成何体统!”

  “女皇帝养男宠?这不是跟武则天学的吗?”

  “武则天也没这么明目张胆啊!人家好歹还遮遮掩掩,她倒好,直接召进宫!”

  “唉,世风日下,人心不古……”

  但议论归议论,没人敢公开反对。

  因为反对的人,都被赵司正抓进了大牢。

  赵司正最近很忙。

  作为御史大夫兼白鹭寺(现察事厅)的实际掌控者,她既要监察百官,又要镇压反对派,还要帮大周天子萧瑾“处理”那些不听话的人。

  她的手段越来越狠辣,越来越残酷。

  “赵司正,这是今天抓的人名单。”

  手下递上一份文书。

  赵司正接过,扫了一眼:

  “礼部侍郎萧钧?他是萧家的人,也敢反对?”

  “他上书劝谏,说陛下‘内宠过多,有损圣德’。”

  “呵……有损圣德?把他关进大牢,让他好好反省反省。”

  “是。”

  “还有谁?”

  “工部主事李延年,上书说‘陛下宜以社稷为重,勿近小人’。”

  “小人?他说谁是小人?卫子玉?还是柳如烟?”

  赵司正冷笑:

  “抓!统统抓!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

  “是!”

  手下退下。

  赵司正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春光。

  她今年四十二岁,从一个小小的司正爬到今天的位置,靠的是什么?

  是忠诚,是能力,是……狠。

  她很清楚,自己这棵大树,是长在大周天子萧瑾这棵大树上的。

  大周天子萧瑾倒,她就倒。所以,她必须替大周天子萧瑾除掉所有威胁。

  哪怕那些威胁,只是几句闲言碎语。

  只是,她没注意到,自己的心,越来越冷,越来越硬。

  就像一块石头。

  同一时间,偏殿里,正在上演一场“后宫争宠”的好戏。

  主角是柳如烟和卫子玉。

  柳如烟坐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把团扇,轻轻地扇着。

  她的对面,卫子玉正优雅地品着茶,姿态从容,仿佛不是来争宠,而是来赏花的。

  “柳姐姐,这茶可还好?”

  卫子玉微笑。

  “好。”

  柳如烟淡淡道:

  “只是不知道,卫公子懂不懂茶。”

  “略懂一二。此茶乃江南新茶,雨前采摘,炒制得当,汤色清澈,香气清幽。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水,用的是洛河水,不如山泉水清冽,略逊一筹。”

  柳如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卫公子倒是识货。”

  “哪里哪里。”

  卫子玉放下茶杯。

  “柳姐姐过奖了。小弟初来乍到,以后还要多向姐姐请教。”

  柳如烟看着他,心里冷笑。

  请教?

  是来示威的吧?

  自从卫子玉入宫,大周天子萧瑾的心思就分了一半过去。

  原本柳如烟独宠的局面被打破,她心里自然不痛快。

  但她也知道,争宠这种事,不能明着来。

  所以,她只是笑了笑:

  “卫公子客气了。以后咱们都是伺候陛下的人,理当互相扶持。”

  “姐姐说得是。”

  两人相视而笑,笑里藏刀。

  这时,外面传来通报:

  “陛下驾到——”

  大周天子萧瑾走了进来。

  她今天气色不错,穿着明黄色的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遮住了皱纹和病容。

  “都在呢?”

  她笑着坐下,柳如烟和卫子玉连忙起身行礼。

  “都坐吧,不必拘礼。”

  大周天子萧瑾看看柳如烟,又看看卫子玉,心里很是满意。

  一个温婉可人,一个风流倜傥,真是珠联璧合。

  “如烟,最近身子可好?”

  “托陛下洪福,一切都好。”

  “那就好。对了,朕听说你最近在学画?画得怎么样了?”

  柳如烟低头:

  “奴婢愚钝,还在学。”

  “不急,慢慢学。回头朕让画院的人教你。”

  “谢陛下。”

  大周天子萧瑾又看向卫子玉:

  “子玉,你在宫里可还习惯?”

  “习惯。陛下对臣恩重如山,臣感激涕零。”

  “好好好,习惯就好。以后多陪朕说说话,解解闷。”

  “臣遵旨。”

  大周天子萧瑾心满意足地点点头。

  有这两个人在身边,日子总算没那么难熬了。

  但她没注意到,偏殿的角落里,还有一个人,正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那是新任尚寝局司设——周司膳的侄女,周采薇。

  周司膳被抓后,周采薇被贬到了尚寝局,负责洒扫等杂活。

  但她心里,一直憋着一股火。

  她姑姑为大周天子萧瑾做了那么多事,最后却落得个身陷囹圄的下场。

  而这两个新来的,什么都没干,就得了大周天子萧瑾的宠幸。

  凭什么?

  她攥紧了抹布,指节发白。

  总有一天,她要让他们好看。

  这天夜里,大周天子萧瑾歇在了卫子玉的住处。

  偏殿里,灯火通明,丝竹声声。

  柳如烟独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听着远处的乐声,脸色阴沉。

  “姐姐,您别生气。”

  侍女小声劝道。

  “陛下只是图新鲜,过几天就腻了。”

  “你不懂。”

  柳如烟摇摇头:

  “那个卫子玉,不是普通人。他懂茶,懂画,懂音律,还会吟诗作对。这样的人,陛下怎么可能腻?”

  她顿了顿,冷笑:

  “不过,他再厉害,也是个男人。男人在这宫里,能待多久?迟早要出去。到时候,还是我的天下。”

  侍女点头:

  “姐姐说得对。”

  柳如烟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但她心里,却是一片黑暗。

  这宫里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既然上了这条船,就下不去了。

  要么争到底,要么死。

  从来没有第三条路。

  二

  天授二年(大业历永安七年)四月廿三,宜祭祀,宜安葬。

  偃师景山,大隋广皇帝(杨广)陵寝之侧,新起一座坟茔。

  坟不大,封土高三丈,占地半亩,比之旁边广皇帝的恢弘帝陵,显得寒酸许多。

  但墓碑上的字,却格外沉重:

  “大隋恭皇帝侑之陵”

  ——恭,是萧瑀拟的谥号。

  敬顺事上曰恭,尊贤贵义曰恭,既是对杨侑短暂一生的总结,也是对大周皇帝萧瑾的无声谴责。

  葬礼在辰时开始。

  没有浩浩荡荡的卤簿仪仗——那些仪仗大多在战乱中散失,或被大周皇帝萧瑾挪作他用。

  没有满朝文武的素服哭临——不是不想来,是来不了。

  河北还在闹灾,河南还在闹蝗,关中还在闹饥荒,各地官员自顾不暇,能派个代表来,就算尽心了。

  但该有的,一样不少。

  灵车是临时赶制的。

  原本该用天子法驾——黄屋左纛,金根车驾,六马牵引。

  但现在,只能用一辆素色马车代替,车前挂着白绫,车后跟着几辆牛车,载着仅存的几件仪仗。

  旌旗、金瓜、钺斧、朝天凳……都是从库房里翻出来的旧物,锈迹斑斑,勉强能用。

  挽郎,是现凑的。

  按制,皇帝大丧应有挽郎二百人,皆选勋贵子弟,着白衣,执白幡,唱挽歌。

  但洛阳城里符合条件的勋贵子弟,要么随大周皇帝萧瑾获罪,要么被牵连流放,要么……根本出不了皇城。

  最后只凑出八十七人外地的杨,氏远宗和其他同情勋贵,还多是年老体衰者,唱起挽歌来有气无力,像风中的落叶。

  这外地的百官是萧瑀一个个请来的。

  有的根本不想来——怕得罪大周皇帝萧瑾余党;有的不敢来——怕被赵司正的密探盯上;有的不能来——确实病得起不来床。

  最后到场的,只有三十七人,加上杨子灿、萧瑀、无面,勉强凑了四十来个。

  但葬礼的规格,是皇帝的。

  杨子灿站在灵车前,亲自担任“护丧使”——这是亲王才有的资格。

  他穿着素白的丧服,腰间系着麻绳,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神沉得像一潭深水。

  旁边,萧瑀捧着祭文,须发皆白,老泪纵横。

  他是杨侑的外祖父,按礼该避嫌,但他坚持要来:

  “侑儿无父无母,我这个外祖父再不送他,他路上太孤单了。”

  无面站在人群边缘,依旧蒙着面,看不清表情。

  但他今天也换了白衣,腰间挂着白布条——这是他第一次在公开场合不以“神秘人”形象出现。

  据说昨晚,他在白鹭寺的密室里,对着杨广的画像,跪了一夜。

  灵车启动,缓缓向景山行去。

  沿途,百姓们站在道旁,默默地看着。

  有人认出那是皇帝的灵车,跪了下来。

  有人想起杨侑在位时减免赋税的恩德,哭出声来。

  有人只是看着,眼神复杂。

  他们听说过大周皇帝萧瑾毒杀孙子的传闻,听说过杨子灿带兵北上的消息,听说过杨侑的衣冠冢要埋在祖父身边。

  各种消息,各种情绪,在这一刻汇聚。

  不知是谁起的头,有人开始喊:

  “恭皇帝——走好——”

  “恭皇帝——一路平安——”

  喊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像潮水般涌向灵车。

  杨子灿的眼眶,微微泛红。

  他知道,这些百姓喊的不是皇帝,是他们心中那个“没有做错事却被害死的孩子”。

  他们用这种方式,表达对大周皇帝萧瑾的抗议,表达对杨侑的同情,表达……对这个乱世的无奈。

  灵车在景山脚下,停下。

  上山的路,需要步行。

  杨子灿亲自抬起灵柩——其实灵柩里是空的,只有杨侑穿过的一套衣服,和一缕从杨吉儿那里要来的头发。

  真正的遗体,早就被大周皇帝萧瑾秘密处理了,至今下落不明。

  但他抬得很稳,一步一步,向山上走去。

  身后,萧瑀、无面,以及三十七个官员,也跟着抬。

  山路陡峭,积雪未化。

  每走一步,脚下就打滑。

  但没有人停下。

  半个时辰后,灵柩终于被抬到墓地。

  墓穴已经挖好,坐北朝南,面向洛阳城的方向。

  杨子灿亲手把灵柩放入墓穴,亲手撒下第一把土。

  然后,是萧瑀,是无面,是百官。

  一捧捧土,落在灵柩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萧瑀展开祭文,颤抖着念道:

  “维天授元年,岁次庚子,十月癸卯朔,廿三日乙丑。太师萧瑀,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昭告于大隋恭皇帝之灵前……”

  祭文很长,讲了杨侑的生平,讲了杨侑的仁德,讲了杨侑被毒杀的冤屈,讲了拨乱反正的决心。

  念到最后,萧瑀泣不成声:

  “呜呼哀哉!伏惟尚飨!”

  他把祭文投入火盆,火焰腾起,纸灰飘向天空。

  杨子灿走上前,也掏出一张纸。

  不是祭文,是一首诗。

  他低声念道:

  “紫微宫里月空明,

  二十年来一梦惊。

  若使黄泉见祖父,

  应言孙儿未负名。”

  诗很短,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紫微宫,杨侑住的地方。

  月空明,人已逝。

  二十年,杨侑死时刚好二十岁。

  一梦惊,梦醒了,命没了。

  最后两句,是对杨广说的:侑儿,到了那边见到祖父,记得告诉他——你没有辜负杨家的名号。

  杨子灿念完,把诗也投入火盆。

  火焰跳了跳,烧得更旺了。

  葬礼的最后一项,是立碑。

  石碑是事先刻好的,高三丈,宽八尺,厚二尺。

  正面是“大隋恭皇帝侑之陵”八个大字,背面是杨侑的生平。

  杨子灿、萧瑀、无面,三人一起扶起石碑,稳稳地安放在墓前。

  然后,退后三步,跪下。

  三跪,九叩。

  身后,百官也跪下,跟着叩拜。

  这一刻,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声,呜咽着穿过山岗。

  葬礼结束,已经是下午。

  杨子灿站在墓前,久久不动。

  萧瑀走过来,轻声道:

  “子布,该回了。”

  杨子灿点点头,但没动。

  他看着墓碑,忽然说:

  “萧相,你说,侑儿在天上,会原谅我们吗?”

  萧瑀沉默片刻:

  “他会的。他知道,我们已经尽力了。”

  “尽力了……”

  杨子灿苦笑:

  “我们要是真的尽力,他就不会死。”

  萧瑀无言以对。

  无面走过来,冷冷道:

  “人死不能复生。与其自责,不如想想,怎么让活人过得更好。”

  杨子灿看了他一眼:

  “你说得对。”

  他最后看了一眼墓碑,转身,下山。

  身后,夕阳西下,把整个景山染成金色。

  那座新坟,在夕阳中,显得格外孤独。

  但孤独的,不只是坟。

  还有,那个大人般的“孩子”。

  还有那些活着的人,心里的愧疚和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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