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吏治篇
选士以贤,考绩以实。
清通为上,苛察为下。
刺史巡风,言官监道。
三年考绩,九章黜陟。
禄以养廉,塾以育才。
循吏入祀,酷吏铭钟。
臣谨疏:吏者,民之师帅也。吏良则政举,吏劣则政废。故治吏乃治天下之要。选士以贤者,贤谓有德有才也。昔三代取士,乡举里选,论定然后官之。汉举孝廉,唐重科举,虽法不同,其致一也。
考绩以实者,不尚虚名,不采浮誉。实者,户口增、田野辟、狱讼平、赋税充之谓也。清通为上者,廉静寡欲,通达事理,不扰民而民自安。苛察为下者,吹毛求疵,刻深寡恩,虽一时精明,实足害政。秦用法家,吏皆虎狼;汉用循吏,民皆安堵。此其验也。
刺史巡风者,汉制十三部刺史,周行郡国,省察治状,黜陟能否,此其遗意也。言官监道者,御史台之职也。风闻奏事,不问虚实,所以防壅蔽、通下情也。三年考绩者,周礼三载考绩之制也。九章黜陟者,优者升,劣者降,着为九等,以别优劣。
禄以养廉者,俸禄足则廉耻生。今之俸禄,薄不足以养家,厚则恐伤国力。臣以为当量入为出,使足以养廉,不足则廉耻之道衰矣。塾以育才者,学校之设也。凡吏之子弟,皆得入学,教以诗书礼乐,使之知廉耻、明义理。循吏入祀者,如汉之文翁、召信臣,没而民祀之。酷吏铭钟者,如秦之赵高、汉之张汤,铸钟铭其恶,以为永鉴。
民生篇
均田抑豪,常平赈荒。
轻徭廿一,省刑三宥。
工立百坊,市开千廛。
河渠岁修,驿路星布。
老有所衣,幼有所塾。
疫设坊治,灾发仓廪。
臣谨疏:民者,国之本也。本固则邦宁,本摇则国危。均田抑豪者,使耕者有其田,而不令豪强兼并。北魏行均田,隋唐因之。今当参酌旧制,授田于民,限田于豪。丁男授田百亩,岁输租二石。豪强之田,过百亩者,官为收买,分给无田之民。
常平赈荒者,汉耿寿昌之法也。谷贱时增价籴入,谷贵时减价粜出。仓设于州县,平准谷价,岁饥则发,岁丰则收。轻徭者,古者用民之力,岁不过三日。今虽不能尽复古制,当以二十而一为率。省刑者,古者刑措不用,今虽不能尽无刑,当省之、慎之。三宥者,幼弱、老耄、愚蠢,虽犯法,宥而教之,不遽刑也。
工立百坊者,百工之事,必有坊局以领之。今三岔口之工厂,纺布冶铁,皆以机器,一人可当十人之功。当推广之,设坊于各州县,教民技艺。市开千廛者,市者,货贿之所聚也。隋有市令,唐有市署。今当复之,设市于州县,使商贾得通有无,货物得畅其流。
河渠岁修者,禹疏九河,李冰凿离堆,皆以利民也。今当设都水监,岁修河渠,疏浚淤塞,使无水患。驿路星布者,驿路者,邮传之通路也。今三岔口至涿郡有铁路,日行三百里,此古所未有也。当推广之,使驿路如星布于天下,则货物流通,政令通达。
老有所衣者,养老之政也。古有养老之礼,今当设养济院,鳏寡孤独废疾者,皆得收养。幼有所塾者,蒙养之教也。今三岔口有童养院,收无告之孤儿,教以诗书,授以技艺。当推广之,使天下无失学之童。
疫设坊治者,疫疠之防也。古有疠迁所,今当设防疫坊,疫起则隔离,药施则救治。灾发仓廪者,岁有水旱蝗螟,发仓廪以赈之,不使流离失所。此数者,皆先王之美政,而今日之急务也。
文教篇
宗经纳异,道术兼存。
官学授典,书院议政。
科举取士,乡举荐贤。
天文设台,匠作立院。
农书刊州,医方颁县。
谤木通情,史笔直书。
臣谨疏:王者之治天下,必以文教为先。教行则民向善,道明则俗归厚。宗经者,尊六经为典则,使士知所宗。纳异者,兼收百家之长,使道术不偏废。昔汉武尊儒而黜百家,其失在专;今当兼收并蓄,各取其长。
官学授典者,州县设学,授以经史,使知礼义廉耻。书院议政者,士子相聚,讲论时政,使知天下利害。汉有太学,宋有书院,皆士人议政之所。今当复之,使士子得尽其言。
科举取士者,隋所创也。以文取士,不问门第,使寒门有进身之路。今当因之,而增明算、明工诸科,使有一技之长者,皆得进用。乡举荐贤者,汉之察举也。令州县岁举孝廉、茂才,使有德行者得显于朝。二者并行,则贤无不举矣。
天文设台者,天象之测也。古有太史局,今当设天文台,置浑天仪,测日月星辰之运行,以授民时。匠作立院者,技艺之研也。今三岔口有科学院,研机器、究化学,百工之巧,日异月新。当立匠作院于京师,聚天下之巧思,攻天下之难事。
农书刊州者,农事之教也。古有《齐民要术》,今当博采众长,刊印农书,颁行州县,教民稼穑。医方颁县者,医药之施也。古有《千金方》,今当汇集良方,刊印颁行,使民间知所用药。
谤木通情者,古者立诽谤之木,使天下人得以上言。今当设匦于宫门,凡民有言,皆得上达。史笔直书者,史官之职也。古有董狐直笔,今当任史臣以直书,不讳恶,不虚美,使后世得见真实。
邦交篇
王道怀远,武备慎边。
来者教化,叛者德绥。
互市利民,使节通义。
夷夏可变,文明是别。
舟车所至,礼乐相随。
甲兵入库,马放南山。
臣谨疏:天下非一王之天下,四海非一家之四海。王者之于四夷,当以仁义怀之,不以兵革威之。王道怀远者,修文德以来之,既来之则安之。昔文王治岐,西旅贡獒;武王伐纣,九夷来服。此怀远之效也。
武备慎边者,兵者不祥之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边备不可不修,然不可轻启衅端。来者教化者,四夷之来归也,当教以诗书礼乐,使知礼义。叛者德绥者,四夷之背叛也,当示以德义,使自悔悟。非万不得已,不兴兵革。
互市利民者,通商之利也。昔汉与匈奴和亲,开关市,致南北之货,边民赖之。今当于边境设市,使华夷互通有无。使节通义者,遣使四出,通两国之好,解彼此之疑。
夷夏可变者,夷狄非定夷狄,华夏非定华夏。习华夏之礼则华夏,习夷狄之俗则夷狄。故曰:夷夏可变,文明是别。有文明者,虽夷亦夏;无文明者,虽夏亦夷。舟车所至,礼乐相随者,舟车者,所以致远也;礼乐者,所以化人也。凡舟车可至之处,皆当行华夏之礼乐,使天下同风。
甲兵入库,马放南山者,天下太平之象也。然此非一日之功,必待教化大行,四夷宾服,然后可致。今方当用武之时,未可遽言息兵。臣所以言之者,示天下以太平之可待也。
制曰:此制参酌损益,取儒家之仁、法家之制、道家之简、墨家之俭、兵家之慎。立法度如筑堤防,施教化若播春风。刑赏二柄,持之如执玉;教化万民,待之如养苗。使三代之治可复见于今,而百家之智皆归于用。
臣闻之:三代之治,非一代之治也,积数百年而后成。今陛下欲行三代之政,臣以为不可求其速效。但持之十年,则民知向方;持之三十年,则教化大行;持之五十年,则三代可复。愿陛下与群臣共守此制,毋轻改,毋自怠,则天下幸甚,万民幸甚。
臣无忌诚惶诚恐,顿首顿首,谨言。
赞曰:
法天地而不拘于古,
顺人心而能制其衡。
礼法相济如弓矢调,
文武并用似日月明。
市朝无怨狱常虚,
边塞不烽河自清。
但使苍生俱饱暖,
何劳龟策问升平?
天授四年五月朔日
安南机南洋道总制、臣长孙无忌谨上。
二
天下,终于到了真正统一、迎接真正的太平天国的时候了。
但杨子灿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变革,还在后面。
“除石计”的目的,不是杀人,是除旧布新。
旧的势力清除了,新的力量才能生长。
寒门子弟,平民百姓,工匠商贾——这些人,才是天下的未来。
杨子灿站在洛阳城楼上,看着脚下的城市,心里涌起一股豪情。
这座城市,曾经是杨广的,是杨侑的,是萧瑾的,是陈棱和杜伏威的。
现在,它就被踩在自己的他脚下。
他在乎的,不是城,而是生长于斯的百姓。
他知道,他不能像过往占据和拥有这座城的所有人一样所想所为。
他不能把这座城市当成自己的私产,不能把天下百姓当成自己的奴仆,不能把权力当成自己的玩具。
他要做的,就是要建立一个似是而非、吐故纳新的新天下。
一个限制门阀,铲除割据,防止武人干政……的天下。
一个让寒门子弟有书读、有官做、有奔头的天下。
一个让平民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房住的天下。
一个让工匠商贾有工做、有钱赚、有尊严的天下。
……
一个适度平权、文武兼备、健康向上、富足的国家!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走下城楼。
城楼下,温璇、杨吉儿和孩子们都正在等他。
今天,他们这些人,要迎接来自杨柳湖的另一批亲人。
杨子灿的其他妻子、儿女。
三
开元元年五月,洛阳。
杨子灿进城已经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里,他做了很多事:安顿太子萧承嗣,处理陈棱和杜伏威,整顿禁军,整顿朝堂,削藩。每一件事都做得干脆利落,不留尾巴。
百姓们看在眼里,喜在心上。朝臣们看在眼里,服在嘴上。
但有一件事,他一直没做。
登基。
不是不想登,是不能登。
中国自古以来的规矩,皇位不是抢来的,是让来的。
哪怕是抢来的,也得说是让来的。
尧让舜,舜让禹,这是上古圣王的传统。
汉高祖刘邦得了天下,也得先让一让,说“我不行,你们找别人吧”。
大臣们说“不行,就得您来”。
推来推去,三番五次,最后才“勉为其难”地坐上龙椅。
这叫“三辞三让”。
不做这一步,就是篡位。做了这一步,就是受命于天。
杨子灿懂这个道理。他虽然是穿越来的,但在这个时代活了二十年,什么规矩不懂?
所以,他在等。
等什么?
当然是等有人来劝进,但这话不能放在明面上去说、去指示。
人到一定成,法术势已成,自然会有能懂的人为期辩经和立杆。
五月初三,八十多岁的裴矩第一个上书。
裴矩是三朝元老,德高望重。他的上书,写得文采飞扬,引经据典,从尧舜禹汤一直说到汉高祖光武帝,最后得出结论:天下不可一日无主,魏王当承大统。
杨子灿看完上书,笑了。
“裴公这是逼朕啊。”
他把上书放在案头,没有批复。
五月初四,又一个快九十岁的苏威第二个上书。
苏威也是三朝元老,跟裴矩一样德高望重。
他的上书写得更长,引用了《尚书》《周易》《春秋》,从天命说到民心,从古礼说到今制,最后也是一句话:魏王当承大统。
杨子灿看完,还是笑了。
“苏公也来逼朕。”
他把上书放在裴矩的上面,还是没有批复。
五月初五,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上了书。
司徒友明。
司徒友明是粟末地政权中枢省正令,杨子灿在粟末地最老资格的臣子之一。他从杨子灿还是阿布契郎的时候就跟着他了,看着他从一个靺鞨族的少年,一步步走到今天。
司徒友明的上书,写得很朴实,没有裴矩那么多典故,也没有苏威那么多辞藻。但每一个字,都带着粟末地黑土地的气息。
“魏王殿下在上:臣司徒友明,率粟末地文武百官、父老百姓,谨昧死上言。
臣等闻之: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也。非一人之天下,非一家之天下。然天下不可无主,万民不可无君。昔者殿下起于粟末,立万世之基。修铁路以通货贿,立工厂以兴百工,设粮店以平谷价,建童养院以育孤儿。粟末之民,由是得饱暖。天下之工,由是得衣食。杨柳湖之士,由是得进身。
殿下之德,粟末之民,刻骨铭心。殿下之功,粟末之地,永世不忘。
今海内初定,天下归心。粟末之民,扶老携幼,日夜翘首,望殿下早登大宝,以安天下。臣等虽在边远,心系中原。殿下若登大宝,粟末之民,愿为华夏之民。粟末之地,愿为华夏之地。粟末之兵,愿为华夏之兵。粟末之财,愿为华夏之财。
臣等不胜激切之至,谨奉表以闻。”
杨子灿看完,眼眶红了。
粟末地,那是他起家的地方。
二十年了。从一个懵懂的少年,到粟末地的世子,到魏王,到天下之主。
每一步,都有粟末地的父老乡亲在背后支持他。
每一个决定,都有粟末地的文武百官在帮他实现。
每一点成就,都有粟末地的工人农民在替他流汗。
他想起三岔口的铁路,那是粟末地的工人修的。他想起涿郡的工厂,那是粟末地的工程师建的。他想起遍布天下的粮店,那是粟末地的商人开的。他想起收留孤儿的童养院,那是粟末地的百姓捐的钱。
粟末地,是他的根。
他把司徒友明的上书,放在裴矩和苏威的上面。
然后,拿起笔,批了四个字:
“弗敢承命。”
驳回。
第一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