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棚里的热闹,一直持续到日头偏西。
酱肉和酱香肠灌好了,一串串挂在工棚屋檐下临时搭起的竹竿上,油亮亮地透着琥珀色的光泽,咸鲜的香气随风一阵阵飘散。
鱼肉剁成了细腻雪白的鱼泥,团成了圆滚滚的丸子,一部分下到烧滚的清水里定型,捞起来晾着;另一部分直接装在盆里,留着自家随时煮来吃。
五个汉子第一次经历如此喧腾又充满烟火气的“家庭式”劳作,非但不觉得累,心里反而被填得满满的。
就连有娘在身边疼着的马奎,也觉得这种许多人凑在一起、说说笑笑干活的氛围,比单纯的母子相依更让人心生眷恋,更像一个……完整的、热闹的“家”。
他看着老娘脸上那从未消退过的、真心实意的笑容,看着身边兄弟们明显更轻快、更带劲儿的动作,再看看这满院子实实在在的劳动成果,心里也满是踏实。
这里,就是他和兄弟们往后扎根的地方。
活儿干得差不多了,众人开始说说笑笑地收拾家伙式儿,准备各回各家。
武婶擦了擦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向正在洗手的吴母:“吴嫂子,你上回不是提过,想寻些香芋的子芋种种吗?
赶巧了,我们将军府院里那几棵香芋这两天结了不少子芋。
你要不要现在跟我去拿两个?趁着新鲜,拿回去用沙土或盆先养着,开春就能移栽。”
旁边的柳婶子也接口道:“我家院子里那两棵也结了几个,不算多。
这香芋真是好东西,炖肉粉糯,做点心香甜,煮汤也稠滑。连京城来的樊东家都夸,说比正经的广南芋头还好!”
吴母一听,眼睛立刻亮了,连忙在围裙上擦干手:“武婶,柳婶子,那我可真不跟你们客气了!我们家都好这口软糯的。
地里原先也种了些毛芋头,可上回在柳婶子家见了那香芋,煮出来那香气、那口感,真把我惊着了!
我要,我这就跟你们去拿!”
三婆婆、余奶奶几个老人家在旁边听得真切。他们在兰心饭堂帮厨,见过姑娘们用这香芋泥做茶果子馅儿,又香又滑,早就好奇得不得了。
余奶奶忍不住问:“武婶,这香芋这般好,咋没听村里说要推广呢?咱们这些老骨头,也爱吃这口软和的呀!”
杨春草如今家里与林家走得近,知道些内情,便温声解释道:
“余奶奶,这香芋原先是林家特意寻来,专给兰心班的姑娘们做茶果子馅料用的。
谁知道它用处这么广,味道这般出众。
只是头一年种,量实在少,林家便先紧着自家和给茶果庄园帮厨的婶子们分了些。
要想在全村推广,估摸着得等到明年开春,留足了种芋才行。”
三婆婆听了,点点头,不急不躁:“是里正家的啊,那就不着急了。
里正办事向来公道,明年开春肯定有说法。到时候咱们一准儿去认购,也种上些,换换口味。”
吴母心里惦记着那难得的香芋子芋,急着跟武婶、柳婶子去拿,便把自家带来的盆、桶、刀具等一应家伙式儿归置到一处,对女儿吴圆交代:
“圆圆,你把这些先带回去。东西不少,仔细些。”
说完,她转身欲走,脚步却又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折返回来,目光落到正在收拾砧板的马奎身上,语气自然又带着点长辈的托付:
“奎子啊,这些东西杂七杂八的,她一个人拿怕是吃力。你帮把手,给送回去,成不?就送到家门口就行,麻烦你了。”
马奎正擦着刀,闻言抬头,没多想便应下了:“婶子放心,包在我身上。”
他本就性子敞亮,这些天吴檐叔天天来工棚这边转悠、唠嗑,前些日子是吴家大哥或吴母来叫,这几日都是吴圆姑娘来唤父亲回家吃饭。
他对这个话不多、做事却利索的姑娘也算面熟。
他利落地将那些盆桶刀具归拢好,一股脑儿提在手里,分量不轻,但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他朝已经走到门口的吴圆道:“吴姑娘,你前头走,我跟着。”
吴圆也不扭捏,只轻轻“嗯”了一声,又礼貌地同马老太、三婆婆等人道了别,便转身出了工棚的院门。
马奎提着东西,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了一段。离开了工棚那片热闹,周遭便显得格外安静,只有脚步声和手里家伙式儿偶尔碰撞的轻响。
走出一段距离,走在前面的吴圆忽然开了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飘过来:
“马大哥,你喜欢咱们村吗?”
这问题来得有些突然,却又在情理之中。
马奎愣了一下,随即很坦诚地回答,他有两个妹妹,跟姑娘说话并不犯怵:
“喜欢。很喜欢。”
他的回答简短,却毫不犹豫。
吴圆脚步未停,接着问,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你要在这里安家,想要个什么样的家?”
马奎想了想,脑海里浮现出的是工棚里今日的景象。
“安安稳稳的,日子暖暖和和的。”他答道。
“啥叫‘日子暖暖和和的’?”吴圆追问,似乎对这个抽象的说法很感兴趣。
马奎努力把自己的感觉说得具体些:“就像……就像今儿这样的。有家,有人,一起干活儿,一起吃饭,一起唠嗑。心里踏实,身上暖和。”
前面吴圆的脚步似乎几不可察地缓了那么一瞬。她没有立刻接话。
又走了一会儿,吴圆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问题直接了许多:
“马大哥,你听过我的事儿吗?”
马奎心里咯噔一下。他沉默了片刻,还是选择了老实回答:“嗯,听过一些。”
吴檐叔天天往工棚跑,三婆婆、余奶奶这些热心肠的老人,早就在跟马老太唠嗑时,把村里各家情况说了个遍,自然少不了提到吴家这个亲事坎坷的二女儿。
马奎不是爱打听的人,但架不住耳朵听了进去。
“你觉得我命硬吗?”吴圆的语气依然平静,甚至带着点探究,仿佛在问一个与己无关的学术问题。
这一次,马奎没有犹豫。
他停下脚步,看着前面姑娘清瘦却挺直的背影,声音沉稳而认真:
“不。不是你的问题,是那些人的问题。你没错。”
他顿了顿,补充道:
“照我说,你命不硬,反而是命好。
那些不合适的人,老天爷让你早早瞧清楚了,没跳进火坑里。
不然,真跟那样的人过一辈子,那才是命不好。”
走在前面的吴圆,脚步彻底停住了。
她转过身来。暮色里,她的脸庞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清晰地映出马奎有些怔愣的表情。
她看着马奎,看了好几息,嘴角慢慢向上弯起,形成一个清晰而愉悦的弧度。
“你说得对。”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释然和肯定,“我喜欢这个说法!”
马奎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提着东西的手紧了紧。
吴圆却没有移开目光,她向前走了半步,离马奎更近了些,问出了下一个问题,一个让马奎心跳骤然漏了一拍的问题:
“马大哥,我爹娘又给我相中了第三门亲。你说,我这回……能顺利嫁出去吗?”
“这……”马奎完全没料到话题会如此跳跃,如此直接。他脑子有点懵,下意识地说,“我……我不知道。”
他以为对方是担心又遇人不淑,一种属于军人的义气涌了上来,他认真道,“你要是不放心,我去帮你打听打听对方情况?我也认识些人。”
“不用。”吴圆轻轻摇头,目光依旧锁着他,“我自己去打听。”
马奎更懵了,心里那点莫名的紧张感却越来越强。
然后,他听见吴圆问出了今晚最让他措手不及、几乎让他心神失守的问题:
“马大哥,你还想着……之前的媳妇吗?”
“啊?!”马奎猛地抬眼,对上吴圆清澈坦荡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试探,没有嫉妒,只有一种平静的、等待答案的认真。
他被这直白的问题问得有些狼狈,脸皮也有些发烫。
但不知为何,直觉告诉他,不能躲闪,必须说实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目光没有回避,声音有些干涩,却字字清晰:
“……很少想了。那是好几年前的事儿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思绪,“她已经成了家,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我来这儿,也是要……过我自己的日子。”
吴圆安静地听着,点了点头。
她似乎并不意外这个答案,甚至轻声接了一句:“听婶子(马老太)提起过,她……是个好人。”
马奎喉咙动了动,点点头:“是,她挺好的。”
“但是,”吴圆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马奎的心湖,“两个好人,不一定就能把日子过好。”
马奎怔住了。
“如果两个人心里想要的东西不一样,方向不一样,就算都是好人,也不能把日子过顺,过暖和。是吗?”吴圆看着他,眼神通透得仿佛能照见人心深处。
马奎站在清冷的空气里,听着这番直指人心的话,那些深埋心底、未曾仔细梳理过的、关于上一段婚姻的怅惘和无力,仿佛被这句话轻轻揭开了盖子。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吴圆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与吴圆相接,同样清晰而郑重地回答:
“是。”
这一个字,像是一个确认,一个共鸣,一次跨越了性别与经历的、关于婚姻本质的艰难共识。
吴圆没再说话。她似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又或许,这个答案比她预想的更好。
她转过身,继续沿着村路往前走,步伐似乎比刚才更轻快了一些。
马奎抱着沉甸甸的工具,跟在她身后。他的思绪纷乱。
吴圆刚才那一连串的问题,尤其是最后关于“好人”与“过日子”的论断,照亮了他心中某些混沌的角落。
这个姑娘……和以往他见过的,都不一样。
又默默走了一段,离吴家那熟悉的院门已经不远了。
走在前面的吴圆,忽然又开了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像惊雷一样在马奎耳边炸响:
“马大哥,对方的情况,我已经打听清楚了。”
马奎脚步一顿,心脏莫名狂跳起来,隐隐预感到了什么。
“我觉得他挺好的。”吴圆说。
马奎:“……”
他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思绪都停滞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呆呆地看着前面那个纤细的背影。
吴圆没有回头,她的声音顺着晚风,清晰地送到他耳边,每一个字都敲在他心坎上:
“马大哥,你就是我爹娘给我相中的第三个人。”
她终于停下了脚步,就停在自家院门前的石阶下,却没有转身。
“你会让我这次……顺利出嫁吗?”
马奎僵在原地,手里沉甸甸的工具仿佛失去了重量。
他耳朵里嗡嗡作响,只能听见自己越来越响、越来越急的心跳声。
吴圆的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那么清晰,又那么不真实。
他喉咙发干,想说什么,却语无伦次:“……吴姑娘,我……我的情况,你……你知道的,我……”
他想说自己和离过,说自己身子可能没法让她有孩子,说自己除了力气和一点手艺没什么家底……所有他自觉是“短处”的东西,都涌到了嘴边。
吴圆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站着,背对着他。
就在马奎心乱如麻,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吴圆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
“我想要的家,也是暖暖和和的。一起干活儿,一起吃饭,一起唠嗑。”
她顿了顿,“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她的声音很稳,“他不欺瞒我。”
说完,她不再停留,抬脚踏上石阶,伸手推开了院门,身影即将没入门内的阴影中。
就在那一瞬间,马奎混沌的脑子像是被一道光劈开。
一股前所未有的、滚烫的冲动涌上心头。
他猛地向前快走几步,在吴圆即将完全走进院门之前,赶到了她身侧,与她几乎并肩。
暮色四合,四下无人。他侧过头,看着吴圆的侧脸轮廓,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膛里直接掏出来,滚烫而坚定:
“我……你……”
他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忐忑、所有的承诺、所有的决心,都凝成了最简单、也最沉重的一句话:
“这次,都会顺利的!”
吴圆推门的动作停住了。
她没有立刻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门边,背对着马奎。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马奎以为自己是不是说得太唐突、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时,他看见,吴圆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
然后,她极轻极轻地,应了一声:
“嗯。”
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又像是一颗终于落定的石子。
接着,她便迈步走进了自家院子,反手轻轻带上了院门。
“吱呀”一声轻响,门扉合拢,将马奎隔在了外面。
马奎站在原地,手里还提着那些盆盆罐罐,傻傻地看着那扇关上的木门。
直到吴家灶房的窗户透出明亮的灯火,他才猛然惊醒,想起手里的东西还没放下。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些工具轻轻放在吴家院门边的石墩旁,摆放整齐。
然后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门,那盏灯,才转过身,踏着暮色,朝着工棚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