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不开一提到“纹身”
,娄溯立即紧张起来,解释道:“我们跳舞的不能随便纹身。”
纹身是会限制职业生涯发展的。
所以,当他选择走上这条路的时候,果断忍痛洗掉了背上的刺青。
那时他离开北境边陲的老家,告别托落河左岸,告别兴安岭,只身一人南下,改掉了口音,改掉了性情,成了回不去故乡的飘萍旅人。
而背上那无法完全清除的刺青,便成了一团模糊的乡愁。
那是自他记事起就跟随皮肤一起生长的东西,在颈椎稍下的位置。
娄溯十几岁时曾偶然向家里人问过,老爹说当时萨满娄朵琪捣碎茜草和蓼蓝,用银针一点一点将图样凿在娄溯背上。
为了防止他疼痛乱踢乱刨,手脚都被提前绑好,嘴里塞了酒泡浸生草乌汁液的布。
娄溯听了不由得出冷汗,这些事他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对小孩子而言,扎疫苗针已经是极限,他居然在那么小的时候熬过了千百针?
“你们……操作挺熟练啊,”
娄溯感慨。
老爹豪爽地一掀衣服,露出大半截后背,反手笨拙地戳着背上一滩模糊的青黑色印子。
老爸身上那里也曾经有一只火焰纹的骷髅头,只不过随着岁月流逝、皮肤松弛,图案不甚清晰了。
亏得娄溯上三年级的时候还跟隔壁家二柱吹嘘那是他爸在山里斗熊时,被熊瞎子贴的巴掌。
当时小孩子们笑他牛皮吹得震天响,小娄溯没有吹牛炫耀的意思,格外委屈:“我爸就是这么说的,不信你们去问他啊……”
后来想想,什么智斗熊罴的光辉战绩,无非老爹逗孩子的玩笑话,自己怎么就信以为真了呢?
娄溯母亲常说:幸亏娄溯没长成他爸那样睁眼说瞎话的坏胚。
而娄老爹此时就要搂着老婆,说一句他自己深以为然的“男人不坏,女人不爱”
。
娄妈妈显然不习惯做小女人,在儿子面前失了威严,一边拍掉丈夫的手,边嚷道:“你懂什么?咱儿子这样温厚的以后才招小闺女喜欢,谁像你,到老了还像个二流子!”
别说娄妈妈不习惯,当年十四五岁的娄溯也很不习惯父母当着自己的面这么秀恩爱,现在想来,一双土埋半截的人还能够恩爱如斯,属实是一件幸福的事。
娄老爹声情并茂地描述起刺青,朵琪萨满刚下手的时候扎出来的是一团分不出形状的浓黑色,一大片痦子似的,但随着年龄增长皮肤生长,火焰骷髅的图案就从原先那一团黑中生长出来,老托落人都觉得这是山神巴音阿查降在人间,委托雅德根施展的魔法。
在达斡尔人的语言里“雅德根”
就是通俗意义上的“萨满”
、“大巫”
一类。
“这个图样不稀奇,我小时候那会儿朵琪老太太逮谁纹谁,小半个村的小孩身上都有,你四大爷背上也有这个,”
娄老爹撂下衣服,娄溯头一次发现父亲的腰杆不再像自己印象中那般挺拔了。
他算了遍日子,那位四大爷似乎已经过世三年多了,就算从土里刨出来检查,皮子上的图案也肯定看不清。
看来这一回和小时候一样,也没有办法验证老爹的话是真是假,娄溯姑且相信了。
可娄老爹没有告诉儿子,他那一辈身上有头骨刺青的人确实有十几人,但到了娄溯这一辈,朵琪萨满仅选中自己亲侄孙一人而已。
再后来,随着年龄增长,背后的骷髅长开了一些,愈发清晰,娄溯第一次经历了刺青复活……
那时他在小城里读高中,吃宿都在学校,半年回家不过二三次。
当他在午夜时分的背对男厕镜子时,他发现自己有了双重视觉……
背后长眼睛了。
娄溯连夜从学校翻墙出逃,疯子般抓挠,甚至在地上、在树干上疯狂地蹭后背,直到抓烂、蹭烂,血肉模糊,那张浮出的活脸依旧存在……
最后校方、警方和娄家家属三方联合在附近县城城郊深山的山坳里找到了娄溯,他浑身泥泞,躺在一棵死树根的腐土上,一双漂亮的眼睛望天,眼神空洞。
好似他已经死了,或者说,死过一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