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没有带我一起走。
小石头消失之后,那户人家很快搬出了陈寨,再没有人见过。
少年灵气的眼眸低垂,阴师道发现他身上并没有像寻常孩子一样,因为被朋友的“背叛”
和“违约”
而愤怒,他有的只是哀伤。
“你也看到了啊,山门外的那些人家都搬空了。
他们到我们想象中的世界去了。”
陈肆月的话越是天真,在阴师道听来便越是感到脊背发寒,因为,山门外那些空置破败的房屋,观其梁柱的腐朽程度和檐上葺草蔓生的样子,年代应当很久远,至少有十几年无人居住。
陈肆月也不过十二三的年纪,他结识屋里人家的小儿子,那是多少年前的小儿子……
贴山而建、挑出屋檐的房子和武陵山脉一带多有的悬棺葬相似,都是直接将木桩打入山壁之中,上面承重。
无论从哪一点分析下来,那都不似生人的居所,而像是死者的葬屋……
但阴师道没有向陈肆月说破这一点,他不想让少年觉得自己唯一一位合得来的小伙伴可能死去了很多年。
他逐渐明白了为什么陈肆月不喜欢听鬼故事,或许他眼中的世界本就和旁人不同;或许故事中的“鬼”
在他眼中都有清晰可辨的形象……
他想揉少年的小脑瓜安慰他,刚伸手就被陈肆月灵巧地避开了,“你手上全是你脑袋上的油,别抹我头上!”
阴师道宽厚的巴掌悬在半空,半晌才从被顶撞的尴尬中挣脱出来,心道:这孩子还真是不懂怎么招人心疼啊……
陈肆月眼见面前的光头表情不善,他哪里知道自己拂了人家面子,只是本能退后一些,像一只在洞口观望试探的小动物。
阴师道掸了掸青衣转身向山里走去,去哪,他不说,陈肆月也没敢问。
少年只是隐约觉得自己把这位顶有意思的秃头给气走了,心里徒增一股委屈,好像所有人都会这般离开自己,留下一道背影逐渐模糊在林中斑驳的树影中。
最终连背影也留不下。
好在他已经习惯目送别人离开了。
他记得很小的时候见过阿母未凉透的身体放在床板上,但另一个阿母却脚步轻盈地推开家门,羽毛一般漂亮地飘了出去,临行前还回头冲自己笑。
他记得有几个健壮地男人从山里抬出来一个淌血的木板,木板上放着几块自己曾经谓之为“父亲”
的碎肉,说是采矿时失足滚下山去,被野兽啃食了。
但陈肆月分明看到一个完好高大的父亲像往常一样假装成勇武的战士,雄赳赳气昂昂地向自己走来。
只是,这一次他再也不能将他的小阿月像拔萝卜一般提起来,举过头顶,呼啦啦地转一圈,再转一大圈……
陈肆月就是这样看着他们离开的,当年他还会哭,可十岁之后就不会哭了。
阿兄说过,小阿月是山中的梧桐木,要生长,要向上拔,要冲出层层密林的遮挡,要摸到天,阿月不能哭。
不能哭,可此刻陈肆月只身站在山径上,阴师道已经走远了,前后借皆不见人,唯有看不穿的林海。
陈肆月开始怀疑自己眼中的世界是否真实,是不是他见过的每一个人——阿兄、阿嫂、陈老太爷、袁伯、宋姨直到阴师道——他们都和阿母阿父一样,是他恍惚间看到的东西,或是属于他和小石头在幻想中搭建的那个绚烂的世界……
十八陈寨在几百年前就荒废了,月山之下只有葬屋、荒坟和他一个小小的人……
他也早就死了,只是飘在此地,像一只找不到巢穴的小兽……
或许真实的世界就是这样,一个人都没有。
陈肆月想不通,自己眼前真的出现了一只银白的小兽身形摇曳的踱步过来,但又快速蹿走了。
一瞬间,肆月觉着自己也变得和羽毛一样轻,好似挥一挥手臂就可以飞起来,向阿母一样飘在空中,飞进明媚的阳光。
他隐约记得小石头说送别的时候最好天降大雨,天在哭,这样的送别才有架势。
但天空很坚强,它从来不在送别的时候哭泣。
是啊,要艳阳高照,要像天空一样坚强,不能哭出来……
陈肆阳和娄阿姐跑遍了寨子里里外外,终于在月山背面通往小月山的一条荒径上找到了陈肆月。
陈肆月丢了三天两夜,娄阿姐着急,眼睛熬坏了,充血的样子倒和陈肆月的眼瞳像了几分。






